在小时候住在中关村的那段日子里,最喜欢拿了爸妈给的钱去楼下合作社买的吃的,其实并不是威化巧克力,而是酸奶。大肚子小口白瓷瓶上头用一张方片儿蜡纸封口,粉色橡皮筋儿扎住。白瓷瓶里头的酸奶很浓,插进吸管去,要使劲嘬着腮帮子吸。有的时候,我把酸奶整个儿的捧回家,放在家里桌子上,坐好了,拿个小勺儿慢慢的挖着吃。如果是冬天或者是冰冻了一下的酸奶,那就更好了。最喜欢的是已经开始冻上,却又没有完全冻瓷实的酸奶。完全冻瓷实的也碰到过,感觉是在吃冰,少了那股浓郁的奶香。刚刚冻起来一点儿的正合适,一勺子下去,动作慢的话,仿佛能感受到勺子前缘碰到酸奶中悬浮着的冰碴儿的质感。然后一勺子挖起来,看得见冰碴儿,囫囵吞到口里,冰碴儿激出来的蚀骨的凉意却又不夺走酸奶本身的奶香,实在是令人吃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慢慢长大以后,这样的白瓷瓶酸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鲜有见到。大概是因为长大了,更多的喝汽水吃冰棍吃雪糕的缘故,少了很多端着白瓷瓶好整以暇慢慢品酸奶的时间。中学的时候开始流行那种小塑料瓶小吸管的乳酸菌饮料,号称是营养品,我一直不认为那是酸奶,心里格外地念旧,还是一直惦记着小时候的白瓷瓶。在我的心里,白瓷瓶就是酸奶,酸奶就是白瓷瓶,没有之一。等到上了大学,街头卖冷饮的铺子里才又出现码得整整齐齐几溜儿的白瓷瓶酸奶。可是热天,那些酸奶也就那么摆着,不放起来冰着,偶尔买一瓶尝尝,没有小时候那么浓了,然后温温的,找不到原先的冰碴子,仿佛失掉了魂魄。等到来了美国,吃到美国的所谓酸奶,里面淀粉和水果粒比奶多,还不如那个形似的白瓷瓶呢。在美国这些年找遍了小时候那种味道的酸奶,一直殊不可得,直到发现了Pinkberry,以及东西海岸各自不约而同出现了作坊式自制的老酸奶以后,才总算找到了三十年前熟悉的感觉。虽然浓度相差甚远,可是毕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凑合惯了,能形似而神未似,就不错了。
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勒白瓷瓶口的粉色皮筋儿,看起来感觉起来比小时候那种常见的棕色半透明的猴皮筋儿要单薄。那种棕色猴皮筋,小时候能派上很多用场。女生们能用它来扎辫子,售票员用它来在红蓝粗铅笔上绕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勒成个粗头儿,然后用它来处理票夹子上夹着的三四排车票,每当乘客买走一张车票,售票员就熟练的用绕着猴皮筋的铅笔这头儿,在票面上一蹭。猴皮筋摩擦力大,手劲儿熟练了,大小力度正好蹭出一张车票起了皱,售票员就手撕下来递给买票的人。至于我们怎么玩儿猴皮筋,那就多了去了,不过大多是和制造进攻性武器有关。最简单的就是一张纸,叠子弹,叠出最后一个V形的紧实的样子,用一根猴皮筋搭在张开的食指和拇指上弹出去,子弹越紧越小,走的曲线就越直越远。大孩子们用很多根猴皮筋相互打结在一起,加上一个铅丝的支架就成了弹弓,可以弹射小石子儿。而我最喜欢做的,是用一根半雪糕棍,和一根冰棍棍儿,用三根猴皮筋做成的简易弹弓枪,和真正的发射纸子弹的弹弓枪不一样的是,我这弹弓枪源自冰棍棍儿,子弹用的也只是冰棍棍儿。在小学回家的路上,原材料俯拾皆是。
大概是由于有胃火,我从小就很能吃冷饮。小学四年级的一个周日,和同楼的冯则辰两个人去中山公园玩儿,一路走一路买冰棍儿,一天干掉二十来根儿。那时候的冰棍,三分的只有红果的,而且是颜色偏粉,很淡的那种,五分的就多了,小豆的,奶油的,巧克力的,红果的。一毛的是雪糕,还有一毛二的。在我们上小学的那段日子里,主要的就是这些。三分的在中关村这片儿不多见,城里就多了,所以我那时候看到五分硬币就倍感亲切,觉得仿佛看到了冰棍在向我招手,上面的那个国徽也显得格外的圆又亮。
在我从中关村穿行中关园,一路蜿蜒走到附小上学的这一路上,如果特意去找,不走弯路的话,能遇到四个地方有卖冰棍儿的老太太推的小白车。那四个地方都被我记得死死的,经常是一拐弯儿,路口能够映入眼帘的第一时间,就去看看老太太在不在,然后走过路过的时候就算兜里没钱也要伸头踅摸两眼。那个小白车很有意思,有的是推着走,有的在车后面安上个车轮,还有自行车把手,车座儿,链条,脚蹬子,能骑着走,还是面对着白车的那种骑法,就是大头朝前。白车表面是木板,老太太套了套袖的胳膊颤颤巍巍地掀开盖板,放在一边儿,露出里面的大棉被,然后掀开棉被,露出底下的冰棍儿盒子。那种方盒子的材质低劣,大概都是回收再利用的纸做的,浸透了冰水就很容易撕。方盒子的盖儿一掀就开。也有的不是方盒子,棉被下面的,是几个广口保温瓶式的容器,冰棍都头下脚上地藏在里头。我一直印象里,觉得这种从保温瓶里拿出来的冰棍儿口感更好,更不容易化。要是甫拿到手的冰棍都快开始化了,就亏了。方盒儿的化的快,附小开的运动会每年都在五四运动场,都坐看台的石阶上,然后运动会开到一半儿,每班出两个代表去领冰棍。捧回来的就是几摞方盒子,得赶紧吃,不吃就化的很快。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小豆冰棍,最上面飘浮着的都是小豆;巧克力冰棍,那巧克力的味道之纯正,直透到咬开以后断面儿的每一丝儿冰碴儿里去;奶油冰棍,奶味地道,绝不是后来人工添加剂能比的;红果冰棍,嚼上去就觉得和山楂糕一个味儿,更酸,更冰凉,更脆。一毛二的大雪糕里面黄油的味道更浓些,但是这都不如北冰洋小蓝碗。那个蓝色的小圆盒儿,上面印着头北极熊,一个硬纸盖子深深地嵌进盒子,纸盖儿伸出一个小提手儿,揪住了轻轻一拉就起来,第一个动作是去舔碗盖儿背面粘连的奶油冰激淋。一般随盒儿附送一个软木片,一头大一头小,仿佛保龄球的纵切面。用着软木勺儿把蓝碗里的冰激淋刮得干干净净,最后还要含着木勺回味。这大概就是那许许多多个北京夏天的最美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