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长大越想回去。小时候的记忆难以磨灭,好在记性尚好,那些脑子里鲜活的影像声音尚在;暗夜独处静思,不用自己努力,它们就会像打在白布上的幻灯片儿纷至沓来,可以帮助逃避掉现实的种种。
过去是有过好时光的,虽然物质生活匮乏甚至有时艰难,但是平淡的生活也容易满足平凡的人们。
小时候住在中关村东路临街的26楼里,门前便是320路车站。这条后来成为了北四环的道路,在那时候觉得宽敞无比,从路的北头横穿到路的南头,去中科院那些灰扑扑的宿舍楼里找认识的小伙伴玩儿,还嫌路太宽,过马路得过一会儿。
26楼的西面,是小区的大门,旁边有个奶站,以及一个合作社,卖油盐酱醋的地方。七十年代成长起来的人,除了特别不爱动或者是家长特别宠着的小孩儿,应该都有过拿牛奶的经历。每个月到了月末,奶站会换发一张新的取奶证。一张巴掌大小的纸,上面四到五行,每行打印着七个格子,里面是周一到周日的日期。我爸妈拿了个长方形的胶合板,把取奶证用合作社里买的大肚子广口瓶的浆糊粘在这块板子上。到了下一个月换新的奶证了,有时候划满了红色对勾的旧奶证撕不干净,就随它去,在上面再覆盖上新证。
那时候小学生放学很早,回家以后不用做那些做不完的习题,在外面和临近几个楼的小朋友玩儿到天色擦黑,被爸妈在阳台上喊回楼里,放下单肩背的军绿帆布书包,拿了奶证,蹦跳着下楼去取奶。奶站其实很简陋,小小的房间,对着小区这面儿开个带窗户的门,窗户的下面开了个小门,小门后顶着张小木桌,上面摆只红色圆珠笔。我把奶证从小门里放到桌子上,门后坐着个大妈,两个胳膊上都戴着蓝色套袖的,拿过奶证,红色圆珠笔比划着找到了今天的日子,就在那个小方格里打个钩儿,然后一瓶牛奶就和奶证一块儿从小门里递了过来。
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很喜欢喝牛奶。我住的那个单元,是三家共住的,我们家和邻居公用一个厨房,厨房北面通着阳台。厨房里空间逼仄,放着两个煤气灶,相对着每家一个,然后那时候都用的液化石油气罐,半人多高,上面有个阀门,通着皮管,接到煤气灶上,供着两个火眼儿。经年累月,这个煤气灶养活着一家人,黑黝黝的十分油腻,连带着煮牛奶的小铝锅,竟也觉得黑咕隆咚的。一整瓶的牛奶倒进去,开了火煮。牛奶煮开的挺快的,在家里房间看电视的时候有时候就会经常听到我爸叫一声不好,奶扑了,于是就赶忙冲出去关火。牛奶煮沸的时候,锅里乾坤颠倒,声势甚是庞大,沸腾震怒的白色泡沫在一秒钟前还是不安地酝酿,倏忽就腾地溢上来,大泡儿裹挟着小泡儿争先往小锅的开口涌。牛奶煮扑了,顺着锅外沿儿往下流,遇到明火就滋啦一下,久而久之那小铝锅锅底漆黑,便是拜它所赐。
奶瓶是玻璃的,盖子是白色硬塑料的。每天取奶的时候,要拿着空奶瓶去换新的牛奶,如果打碎了,便要赔钱。旧的奶瓶的塑料盖子,却不必还回去,奶站里面一箱一箱的空奶瓶,没几个有盖子的。我们把盖子挑出好的留着,到了冬天的时候,去北大未名湖和小伙伴滑冰,玩儿大本营,更多的时候几个人每个人拣了根木棍,头上带拐弯儿的,经常就是湖边灌木的枝杈撅了下来,然后用两个奶瓶盖儿背靠背粘起来当冰球几个人打着玩儿。在那个简朴的年月里,这便是我们冬天的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