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不知道挣钱的概念,但是知道如果有了钱就可以买多一些想要的东西。在楼下那个合作社小店里,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我的手心里能再多攥着点儿钱,我最想要买的东西,不是芝麻酱,不是威化巧克力,不是白瓷瓶酸奶,而是每年新年到春节前后,货架上一个特定的角落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浏阳鞭炮,两毛八分钱,一包一百响的小鞭儿。
放鞭炮大概是每个小孩儿最喜欢玩儿的,所以春节前后是我们小孩儿最高兴的时候。在大年二十九,三十,我就开始坐不住,借着去楼下和小朋友一起玩儿的机会一趟一趟溜到店里去看鞭炮来了没有,来了多少,然后巴巴地算着今年爸妈能允许我买几百响儿。玩完了回家,就会在我爸妈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做菜的时候,背着手走进来,跟他们说,我刚才在合作社里看见卖鞭炮的了。要是我今年第一次求着买鞭炮,他们就说,那好吧,你去买一百响好了,然后就给我找出毛票儿来,我拿了张绿色贰角的和一张棕色壹角的转身就颠着下楼去;要是几天前刚刚才买过放过,我妈就说,你不是买过了吗,又要买,这孩子!。。。你说说看,今年你准备总共买几百响?我就会讪讪傻笑道,就再买一百,就买一百就好了。每次我都是这么说,然后每次都拿了一张绿色的和一张棕色的票子出来。小鞭儿两毛八,再加上两分钱买两根儿点炮的香,正好。我每回转身推门跑出去的时候,都能听见我妈在后面喊我,放鞭炮的时候小心呐,别迸着眼睛!
浏阳鞭炮的包装是大红色的,那一百小鞭儿其实就是小小的一个扁长方包儿,包装纸显得既薄且脆。扯开外面这层包装纸,里头还有一层棕色儿马粪纸包着鞭炮,大概多包一层能防潮。小鞭儿是体积最小的鞭炮了,一百响鞭炮,分为左右两排,每个小鞭儿的捻儿,用一根细棉线缠绕在两排鞭炮中间的一根长长的药捻儿上。一百响鞭炮的放法其实就两种,要么找根竹竿头上挂起来,举着竹竿放,听那个噼里啪啦的连绵脆响,其实也坚持不了多久;要么就像我这样,舍不得一下子全放完,拆成一个一个的,慢慢儿放。买的次数多了,把这一百小鞭儿化零为整的手法也玩儿熟了。只要先在药捻儿头上把棉线弄断,然后右手拽着棉线头儿,左手平端着鞭炮,棉线头绕着药捻儿顺时针方向不断转圈儿,注意转一圈的时候就从下两个小鞭儿的中间穿过去,那么这两个上下被隔开的小鞭儿就会自己掉下来,和中间的长药捻儿分离开。等到最后绕线完毕,左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那一根长药捻儿,所有的小鞭儿都落在下面。我把它们小心的都揣到外衣左侧的兜里。外衣右侧的兜里,是盒儿火柴。手里拿着根香,开始准备放炮仗。
当年,除了浏阳鞭炮,还有来自萍乡的鞭炮,一般就这么俩产地。我和小伙伴们一边放,一边争论过哪儿产的小鞭儿更好放,蔫儿炮更少,声音更脆。我的印象里,萍乡鞭炮,每个小鞭儿的色泽暗红,甚至还有粉红色的,但是浏阳鞭炮表面上看,全是大红色,鲜红色,看着就提气,喜兴。我能买浏阳的绝不买萍乡的。一百响浏阳鞭炮里,偶尔会出现个把粉色包装纸的,就像后来大学喝一整箱燕京啤酒,清一色墨绿色的酒瓶,但是一箱之中会有个棕色的瓶子,我们叫酒头。酒头都抢着喝,就好象这偶尔出现的粉色浏阳小鞭儿,显得特别稀奇。我放的时候还会特意比较,听听它的声儿和别的大红色的有什么不一样。
掏出印有工人阶级和手扶拖拉机的方盒儿火柴,点上香,就开始放了。这点炮的香,开始就用的那种细长杆儿的熏香,头上一缕暗红色的火点,若隐若现,风大点儿一吹,有时候就能给灭了。大人们有很多都抽烟,用烟来点炮,那自然是很飒的,可是我们根本想都别想。后来出来了一种香,像是美国超市里卖的Pocky牌儿的蘸了巧克力的细长饼干棍儿,底下捏住的部分就如同普通的熏香,上面的部分变粗,是暗绿色的混合物。这种香极好,风一般吹不灭,点炮再也不用像熏香那么困难,每次都要去用药捻儿去凑那小火点,这个香的火头特别稳健,药捻儿凑上去既稳且准,一下就能给呲着了。
我最喜欢的放炮方法,就是点着了扔出去,听小鞭儿在空中清脆的啪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有的时候,把两个小鞭儿的捻儿拧起来,放地上,香点着了,听两声儿。有不少时候,是个蔫儿炮,药捻儿烧没了,鞭炮的身子掉地上,没着。每逢大年初一的早上,我最喜欢干的,就是下楼,门前的地上,无数的花炮残骸,细细的寻找,能找到不少没捻儿的鞭炮,有的时候运气好,还能找到没响的电光炮,个子大两圈儿,药也多。还能用的哑炮是掰开了,露出黑色火药的。要是掰开了,露出来的是土黄色的粉末,那就说明是已经烧过了的,着不了了。我把收集到的哑炮们攒一起,每个对折撅做两段,然后几个码放成一圈儿,断口互相对着,然后再在圆圈中心倒上点儿黑火药,然后这个时候就用得上缠绕小鞭儿的长药捻儿来了,一头伸到圆圈中心,另一头放外面,点着了,看着它嘶嘶地烧到圆圈里,然后腾地,所有的没响的鞭炮断口的黑火药全被同时引着了,这叫呲花,对折掰开来成八字形的小鞭儿们对着呲。火圈霎时烧的灿烂,这样的灿烂也很短暂。
比小鞭儿体积大的,是电光炮和麻雷子。电光炮也是用红纸包着的,但是色泽略浅,偏粉。麻雷子的颜色就跟麻布衣服一样,浅褐色发灰发黄。这两种炮的药捻儿都很长,弯弯曲曲的,按说是不能拿在手里点着了扔出去的,因为多半儿掉地上的时候药捻儿还没点完。电光炮的响声高亢,很脆,麻雷子显得沉闷短促。那时候看到有的人家的小孩儿举着竹竿挑着一长串电光炮或者麻雷子在放,响声震耳欲聋,心里极其的羡慕。
我一直觉得二踢脚就如同俩麻雷子对接起来一样。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就是二踢脚露在外面的药捻儿为啥设计的那么短,都快看不见了,然后有很多还是个压扁了的环形,用香还不太好点。我一直在想,捻儿长一些,不就不会出现那么多放二踢脚带来的事故了么,同仁医院摘除的眼球说不定就能少好几百。我是不敢光着手拿二踢脚放的,怎么着也得戴手套。我进城去教育部姥姥家,在大院里看见一个穿棕色皮夹克的留长头发的顽主儿,吸着烟,戴着双黑色皮手套,然后兜里一会儿掏出来一只二踢脚,左手拈了上半部,嘴里狠嘬一口烟,右手拿了烟去点,那二踢脚在他手里咚地一声大响化作一股青烟就没影儿了,然后看的人就一起抬头,等着上空几十米叭地一声散开来。那个时候觉得这种玩儿法特酷,更羡慕的是那人二踢脚管够,兜里仿佛源源不绝地拿出来。
小鞭儿放到后来,放腻了,有的时候就买钻天猴儿,一直不知道那钻天猴窜出去,滋溜滋溜的声音怎么发出来的。钻天猴儿一般来说窜得还挺远的,怎么着也能有个二三十米。专卖烟花爆竹的摊子开始多起来了,在中关村路大街两旁,有时候隔二三百米能找着一个。买过那种一把一把的呲花,长条儿,没声响,点着了在手里甩成一个圆圈儿,不过这种没什么意思。后来渐渐出现了夜明珠,闪光雷,极大地丰富了夜晚的天空。夜明珠没声儿,五颜六色的珠子打出去倒还挺好看的,但是后座力没法和闪光雷比。我攥着闪光雷的时候,心里闪过电视上看到的同仁医院手术血淋淋的照片,不由得就攥得格外紧些,而且生怕后座力太大,长管子向后出溜儿,因此拿手掌肉多的地方顶着,心说,要崩的话崩手也就得了。不管当时心里有多害怕,一个个的雷子随着低沉的噗噗声放出去,在远方的树梢间爆炸开来,那种喜悦大大地胜过了害怕。
从1983年开始,中央电视台开始有了春节晚会。每到除夕钟声快要敲响的时候,外面的人早已等不及,满天的花炮声响作一团,分辨不出哪个是麻雷子,电光炮,二踢脚,闪光雷。推开阳台门走出去,外面硝烟弥漫,烟雾缭绕。屋里的电视机晚会中也会不失时机地传来主持人让全国广大观众一起倾听外面花炮的声音,内外交织,觉得这才是新的一年开始,和过去的一年说再见。就在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长大了一岁,这种感觉甚至比起自己过生日还要真切还要自然。
每个大年初一的上午,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到中关村大街上,那个时候街上没车,机动车和自行车都没有,行人稀少,很多人还在晕晕忽忽地补觉。这个时候就可以在大路中央大摇大摆地走,脚下烟花爆竹残骸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沥青铺的大路中央其实并不是特别平直,因为大路两边靠近人行道,会倾斜下去,方便道边的井盖儿排水,所以路中央是凸起的,有一个明显的坡度。这条路西起中关村丁字路口南端,东至保福寺东侧接近清华园火车站铁路的地方。在楼前神气活现地走,贪婪地闻着空气里淡淡的硝烟味道,觉得这条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长大,好像是将来很遥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