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春祭(2)

这是个我们已经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校园。记得在还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傍晚,我爸爸和我两个人骑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地来到位于黄庄中心地带的这个学校里。那是我第一次进这个校门。

在这以前,黄庄对我来说的全部印象除了一个黄庄邮局是因为我爸要定期去买邮票所以记住了之外,其实就是332路公共汽车站牌上面的一个普通的站名。我以前上四五年级的时候,暑假因为要经常坐车去广安门中医研究院里面找老大夫扎梅花针治近视,所以花五块钱买张月票,北京市各路公交电汽车没少坐,也把经常坐的几条线沿线各站记了个溜儿熟。332路走的白颐路这条线因为是中关村进城的必经之路,对我来说就好像闭着眼回家上楼走楼梯不会记错每层的台阶数一样,到哪儿该拐弯,站与站间隔有多长,心里记得滚瓜烂熟。

那时候的白颐路其实是极美丽的。我一直觉得,一个城市如果正好有一条河流从中经过,或者是位于一面湖水之畔,那么这座城市也就流动了起来,仿佛有了生命,孕育了灵气。如果这二者不可得,那么就一定要有树,许许多多的树,参天大树,能遮天蔽日的样子。我一直庆幸自己生在了那个北京城还是四季分明的北京城的年代,而不是如今的只有夏冬两季的钢筋混凝土森林。

我曾经查考过海淀的前生今世,大约多年以前,这里确是一片海子,有着低洼地势,大约芦苇灌木丛生,候鸟来往迁徙不绝,西面颐和,北据福海,兼有帝王之气与山水灵气,应是个地灵人杰的所在。白颐路北起颐和园,在海淀中关村这里拐了个两个弯儿然后向南直至白石桥的这一长段,在二三十年前其实是分成东西两条单行道的,每条道有两条行车线。每天上下学上下班的高峰时段,靠右的一条线便是无数的自行车流。在两条单行道的中间,是两行参天的杨树,在每条道的右手,又是一列笔直的杨树。

白颐路因为有了这许许多多的杨树而分外美丽。春天的时候杨树会发芽开花,天空里会飘起雪花般的杨絮,然后便会掉落像一条条毛毛虫一样的树种。因为树太多太大了,这样的毛毛虫会慢慢铺满在马路上,自行车轮子轧过去,有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很喜欢专门找铺得厚厚的地方去轧。在夏天的时候,宽大的杨树叶子遮住了所有毒辣的太阳光线,任凭气温如何高悬,骑车在白颐路上,不用费力就可以一直在树荫的庇护里,有时微风吹起,树叶簌簌作响,心间便有凉意翻腾,暑气断不会侵袭上来的。

在这样的日子里,家里吃完晚饭,是断断坐不住的。如果能出去饭后百步走,自然是极惬意,但是对于成天喜欢骑自行车转悠的我来说,这样的黄昏,骑在白颐路上,路人渐少车马稀,可以爱怎么骑就怎么骑,只觉得整条路都是我的,多好啊。现在有了这样的和我爸出去骑车蹓跶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

那个时候,黄庄中心地带白颐路中央还没有竖起后来成为代表性地标的DNA双螺旋雕塑,学校周围也只有寥寥几栋八十年代还尚不多见的塔楼,学校南门只有个真正意义上的传达室,传达室里面坐着的人也没有那么厚重的安保意识,没有对我们父子俩细加盘查,直接放行并不多话。

我下车推行,跟在我爸爸后面一前一后进来,充满着好奇和憧憬的心情打量这座一直心向往之的学校里面的亭台楼阁花鸟草木。

真是一个美丽的校园!从南门进来,一条十米宽的主路,两边白杨树矗立,一直通向远方的北门。右手边一座白色的四层高中楼,在西北角刻意打造出个方形缺口,连接着一座大阶梯教室。在阶梯教室和高中楼之间形成的拐角空地里,搭建了一座白色长条石为主的廊亭,有石凳贯通,上面藤蔓垂下,像是大户人家后院乘凉的葡萄架。高中楼北面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绿地花园,两条交叉对角线全用细小的石子铺路,交叉中心处围出一个圆形花坛,其时已过初夏,里面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开得正紧。花坛四周绿色草坪环绕,草坪中心栽有两株郁郁葱葱的雪松,煞是丰茂。花园的东南角,一抔碧绿色池水,环有高矮不一几座石制蘑菇亭,几人正坐在蘑菇亭下读书。花园正北便是暗红色的砖砌三层建筑初中楼,方方正正面南背北。沿着南墙用矮栅栏隔出的方形庭院里,几株银杏树和合欢树枝繁叶茂。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太阳早已落山,整个校园一下子静寂下来,偶尔有喜鹊在树梢鸣啼三两声。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来到这校园,也是在那一天我下决心要考到这里来,在这里读书成长。那时候只觉得未来无限,时间无限,长大是很遥远的事情,也是我想象不出也无暇想象的事情。

时光荏苒,一晃之间,我在这个校园的三年初中光阴就已别去。离开大同,回到了北京,迎来了金色九月,踏进了这熟悉的土地。从这一天起,每一日走进南门,不再漫步踱过校园中心草地路过花坛,而是径直向右,进到这四层白色高中楼里来。

新的生活即将在这里开始,看不清的未来正在地平线上形成轮廓,我就这样一头扑将进来。

虽然男生班和女生班已经分别在大同朝夕相处了十来天,可是大家陆陆续续在开学第一天来到高中楼四楼的教室里,真正作为一个班集体坐在一起,在七分兴奋好奇之余还是会有三分陌生。第一个问题也是最基本的问题,是每个人坐在哪里,全班的座位怎么安排,谁来安排。全班有四十来个同学,按照惯例,个子高的同学往后坐,个子小的同学往前坐。我想,按说我的个子在全班男生里不是排第三就是第四,按照一共六列座位的普通设计,我应该能坐到最后一排了吧?

因为还没有正式安排座位,我看到平坐在教室的一角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因为军训时已互相混熟,就过去坐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在班里,明显比我个子高的大概只有平,一个来自上海的男生。其实我们高中中考的录取分数线对于我们本校初中应届考生还是有照顾的,应该比市里一档重点线略低了十来分,因此不少同学是一起在初中呆过三年的,彼此就算曾在不同的班,肯定多少也认识,见面叫得出名字来。从别的区考过来的不多,如果是别的城市考过来的就更加凤毛麟角。像平这样的男生,应该有着特别的背景。他面容白净,脸部轮廓开朗,个子瘦高,后背却是挺直,不像很多个子窜得太快的男生那样略显驼背,像是一个当过兵的人常年累月养成的下意识的习惯。我是后来才知道,平果然有着显赫的家庭背景,家里父辈祖辈是为共和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军人,他全家由上海搬来北京,居住在西山附近的军队大院。其实从家庭背景而论,我们大多数同学的家里,不是海淀区八大学院就是中关村科学院系统的知识分子,像平这样的家世确实是凤毛麟角。不过开学以后很快就发现,平和我都喜好打篮球,下四国军棋,都喜爱开别的同学玩笑,然后都能乐不可支,因此很快就打成一片,成了地地道道的狐朋狗友。

全班同学到齐,在教室里随意坐定,听我们的班主任杜老师讲话。我装作毫不在意地用目光余光打量身边的同学,然后趁着和人交头接耳摇头晃脑之际再飞快地用眼角扫过更远一些的座位。我看到了云,在远端的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和左边的男生兴高采烈地正说的起劲儿。因为十来天军训的缘故,晒黑了些,更像个大男生。

云在大同是女生方阵的排头兵,就是最犄角的那一个,通过主席台的时候第一排全体向右看,她是唯一一个不用向右看的那个,向右看的都在盯着她。在班里女生中间,她无疑是个子最高的那一个,作为班长,肯定要坐在最后一排了吧。

我的个子也挺高的,在军训站队列的时候排在班里男生第二排的第二个呢。怎么说我也应该能排到最后一排吧?全班没有几个比我高的呢,数都数得出来。

谁来排座位呢?是班主任杜老师么?还是团支书梅?要不干脆就是云自己?要是她的话,会把我也放到最后一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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