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春祭(3)

高中楼一共有四层,我们上了高一以后分成五个班,正好占据从西到东的五间教室。除了一班的教室向南凹进去一块以外,其它四个班的教室都在一条线上平齐,前一个班的后门和后一个班的前门相邻,我们后来在学校中午包伙的间隙,经常走后门去隔壁的二班串。教室都是东西走向,黑板处在西面,东面是黑板报影壁墙,南面是高中楼的南墙,教室的两个门开在北面,外面是宽敞的楼道。

每逢上课之前的课间,楼道里是最热闹的,我们蹓跶出来,有的趴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草坪花园池水出神,有的盯着楼下一排六个乒乓球案子看看谁在赢球,更多的是站在楼道里谈论着前一晚的意甲联赛哪个进球最牛,哪个歌星最近又出了盘儿新带子,哪个歌儿好听,要么就是最近又跟谁家看了个科幻片,动作片,黑帮片,赌片儿等等。一般就是刚刚有幸买了流行音乐带子或者是刚刚看了录像带的在说,身边聚了几个听得眼睛发亮的,然后便问,你有么?什么时候借我,让我也录一盘儿。

那个年月里,物质生活尚未发达,我们这一代人对于流行音乐的钟爱,对于港台欧美录像片的趋之若骛,相对于今天资讯极端过剩的时代被惯坏了的年轻一代来说,实难想象。我们没有个人电脑,没有网络,没有掌中宝PDA,没有即时通讯,没有DVD,没有卡拉OK。那时候高级组合音响,CD唱片,游戏机,随身听,已经是非常的奢侈和稀少。就连现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电话也不是每家都有的,因为电话的入网费动辄几千块钱,在那个知识分子拿着每个月一百来块钱固定工资的年代,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在嘈杂纷乱诱惑繁多的环境里,人很难找到能让心灵安静下来的片刻喘息之机,而在相对简单朴素的生存环境里,很容易静下心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想看的书,想听的音乐,能够有时间打量身边的环境发现自己欣赏的东西。在我们那个年代,物质条件的相对落后,反倒少了很多杂音和诱惑,可以选择简单的学校家庭两点一线的简单完美生活,可以全神贯注读书领会书的力量,可以倾注精力在自己喜爱的文史哲及自然科学从而达到偏科的效果,也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让自己闭上眼睛放松,去想自己确定要做的事,模糊惦记的人;去仔细分辨体会惊喜艰涩酸苦甜蜜等等生命里到今时今日以前从没出现过的感觉,那些几度咀嚼回味仍然不能确定,循环往复为之颠倒仍难以罢休的感觉。流行音乐,成为了不论因为何种原因导致的心灵疲惫,需要释放需要休息的最好调剂。我们可能没有很好的物质条件,但是我们的精神世界一直是无比强大的,充盈满足的。感谢我们那个年代的流行音乐。

我一直觉得我们生在那个年代,是幸运的。我们有幸能与港台欧美音乐最灿烂时代的大师巨匠们风云际会,就算十年二十年以后人们的生活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也再不羡慕后来的人们。我们和最好的音乐一起成长,我们的青春就如同被他们反复歌唱着吟哦着一般。

很有意思的是,用不了很长时间,大家就都能发现,其实每一个人对于自己喜爱的歌星和歌唱的风格,都是忠实贯穿整个年轻时代难以改变的,但是人和人之间的喜好又是如此的迥然不同。高一那个年代,港台四大天王还都分别在努力出人头地,当红的是齐秦,王杰,张国荣,谭咏麟,童安格,Beyond。在班里,谁是谁的歌迷,是非常旗帜鲜明的,尤其是唱歌唱得好的男生和女生,对于自己心仪的歌星,当哼唱起他们的旋律的时候,绝对不会让人失望。那个年代大家不知道卡拉OK为何物,但是很快地,谁爱哼哼歌儿,谁唱得好听,应该都有共识了。

在刚刚上高一的时候,课程的安排还很松,难度也根本无法和后面两年相比。经过了中考和军训,回到学校里仿佛有种解脱重生的感觉,加上老师普遍管得不怎么严,我们课上习惯了在底下说话交头接耳。这对于从小学起就喜欢在课上随便讲话接老师下茬儿逮着谁跟谁说话的我来说,自然是如鱼得水。我上课说话有个不太好的缺点,就是很容易说得得意忘形。眉飞色舞之机往往也是孕育了极大危险的时候;我在小学和初中分别经历过惨痛的教训,但是性子使然,每每好了伤疤忘了疼,下次故伎重演,再被不同的老师揪起来,要么回答问题,要么干脆就一直站着。

我很快发现,我坐的是倒数第三排,但往往说着说着,后面传来的说话声音比我还大,让我很容易地就走了神儿。很多时候,我不用侧头回过去看,就知道这一定是云的声音。其实那说话的声音也未必比我的就来得大,只是云的声音本来一直就让我觉得非常特别,一下子就知道是她的声音而已。她的声音只能用清亮二字形容,我不曾记得什么时候听到过她声音沙哑的样子。她说话吐字清晰,语速又很快,跟得上她的语速还要跟得上她的思路,因为她的脑子转的也极快,又喜辩论,一旦说到感兴趣的话题,语速更上一步,吐字尤为清澈,听起来像是一位京剧名角儿台上一大段一大段的唱词,又仿佛锦冠霞帔垂下的无数细碎金饰玉佩,有如珍珠泻地,叮咚作响,听起来繁复可是细辨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她站在人堆里,如果大家都七嘴八舌本来听不清谁在说些什么,但当她的声音一出来,就能穿透其它的声音,就能让你明明白白地知道,她就在那里。

很多时候,每次听到云在最后一排的声音,是她在和别的同学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喜爱的歌星。她的声音如此,唱歌唱起来不用说,是十分地动听。被她迷恋的歌星必是人中之杰,是很幸运的。可是相比较起来,我就没那么幸运了。我听到这样的声音,便更加想坐到最后一排去,坐在她旁边,不为什么别的,我也想不到任何别的,只想和这样的声音的主人说话,说什么都可以。我又是从一开始就毫没来由地惦记着坐到最后一排去的,因为我觉得云是班里最高的女生,又是班长,必然会坐在最后一排。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也想坐过去,但是我就是觉得她很特别,样子很特别,说话给人的感觉更加特别。

我想离这样的特别更近一些。在高一的第一个学期,我没能做到。每天上课,在不经意之间,便能听到从我左面这一列最后面传来的她的声音。我再愚钝不经事,竟也知道,不能在此时回头去看。

每一天就是这样的过去,就这样过去了整整一个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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