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春祭(4)

在高一的第二个学期,我们班重新调整了座位顺序,原有的座次全部被打乱,这使得重新排列组合成为了可能。

我一直不是很清楚,每一次班里的座位排序,到底是谁在幕后起着决定作用,是谁最后拍板许可的。可能是我们的班主任么?不像,因为班主任大概不会有时间去一丝不苟地研究,同学之间谁和谁比较要好,谁和谁不是很对付,然后根据这些去从头设计。我一直怀疑从高一到高三的大概三四次大的重新排列组合,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可能是支书梅起主导作用,或者就是作为班长的云,还有其他班干部一起关起门来政治协商会议,求同存异的结果?在我的印象里,如果谁特别想和谁挨得近,应该可以和这些干部打个招呼吧。再说,都作为一整个班集体这么长时间了,自然而然地就按照前后左右座位的关系,划分成几片儿,每一片儿里有那么几个肯定是不管课上还是课下老在一起说话的。再次排序的时候,肯定还都想互相挨着啊。

我不知道这一次是谁安排的座位顺序,反正最后定下来的时候,我看到我终于被划到最后一排了。我的左边是云。

对我来说,做到最后一排简直是太好了,从道理上也讲得通。我很喜欢说话,上课的时候和旁边的同学说话,时不时接老师的话茬儿。我知道这习惯不好,可是这是从小学养成的习惯了,历任教过我的班主任,对我是屡次轻重不一地批评,教诲,找家长,开家长会的时候点名,可是这习惯到了高中也没改好,反而因为遇上了同样爱说话的云,愈演愈烈。

我从小到大,个子一直算是班里偏高的,按说应该自然而然地坐班里的最后一排,不过还是有过几次例外。

一次是小学的时候,因为我近视,那时候根据种种医嘱和老人们的经验之谈,说是能不戴眼镜就不戴眼镜,能少戴眼镜就少戴眼镜,这样就不会把少年时的假性近视提前固化为真性近视,因为带偏高度数的矫正视力眼镜时间长了,想改也改不回去了,怎么治都治不好了。我那段时候每逢暑假,爸妈听了同事的介绍同事孩子的身体力行,让我三天两头跑去广安门中医研究院分院找一个老大夫扎梅花针,说是对付青少年假性近视有奇效云云,那时候每到暑假就买张月票,坐上一个多钟头公共汽车无轨电车大老远地跑过去扎针儿。两个暑假下来,视力没见显著好转,北京城的大小公交线路被我摸了个滚瓜烂熟,因为到后期疗程将尽之际,我索性不去医院,每天做332到白石桥,换107到东直门,换109到广安门,换19路到动物园,再从动物园坐332回来,这个是基本框架,在此框架上加以细小变化微调,又会衍生出许许多多线路的变种来。不管怎么样,那时候基本上能不戴眼镜就不戴眼镜,然后跟老师要求,把我放在了第一排,也是我从小到大唯一做过第一排的时间段,这样看老师的板书就能看得清些。

再一次是初中的时候,起初我也是坐在班里的最后一排,但是那时候我和好哥们巍的座位挨着,然后我们上课说话,玩游戏,不亦乐乎。那时候的课程相对轻松,给了我们很多的空子钻。我们在地理课上,因为教材附着中国地图,由全国的到各个省市自治区的都有,我们俩开始比眼力,满篇儿的找稀奇古怪的地名然后考对方,让他在整本地图册里找出来。好多四川的小县城就是这么记住的。

手头没地图册的时候,我们俩就下盲棋,先是下象棋的盲棋,两个人不许用纸笔记,只说出来“车二进三,炮八平五”这样的路数,这样一盘棋能下好久。后来觉得这样既麻烦又不好玩不过瘾,就开始玩儿流行的海战棋,就是每个人在纸上画一个NxN的方格阵列,然后每个人分配五艘军舰,一到五号,一号占一个格,以此类推,五号占五个格,自己在格子里把五艘军舰摆好,可以横竖排,也可以斜着摆。摆好以后就不能再移动位置,然后两个人轮流开炮,一开始打五发炮弹,比如A3, D6, G8这样的炮弹落点座标位置告诉对方,对方军舰挨了炮的就在自己的格子上标出来,然后宣布打中五号舰几发,打中四号舰几发。当然,打中一号舰一发就够了,就沉了。如果被击沉一艘,下次轮到自己开炮的时候炮弹就少一发,所以军舰被击沉是很沉重的打击,炮弹越来越少,一轮儿齐射以后什么都没打中的可能性就很大。一号舰是最不容易被击中的,所以一定要藏好,但是保不齐有时候一上来第一轮浪射就能击中,所以这时候就得自认倒霉。

我们俩这么爱说话,早已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班主任是个谢顶已久的中年男老师,一副粗黑框眼睛后面闪出狡黠的目光。他的方法是把我和巍拆开,将我的座次大幅提前到第三排。我开始很不习惯,因为个子高,觉得自己的目标很大,前后左右都是个子比自己略小的同学,再这样上课说话说下去,恐怕有被提到第一排的危险,那样的话岂不是本末倒置,面上须不好看,于是稍有收敛,熬到了中考毕业。

现今,一年多以后自己终于重新回到熟悉的班里最后一排的座位,简直有游子叶落归根的感觉。我内心潜意识里暗暗希望是作为班长的云,参与了排座位的决策,然后就算没明目张胆地要求把我从倒数第三排给解放出来,放到最后一排,而且还是在她的旁边坐她的同桌,至少,这个结果说明云并不反感和我坐同桌,不会因为我已经在新的班集体崭露头角的喜欢上课说话这个任课老师眼里的坏习惯而厌烦我,离我远远的,对吧?

其实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很快我就发现,第一学期云给我的印象没错,她和我一样爱说话,和身边坐的近的同学说话,什么都说,和上课所学的科目有关的,无关的,只要是能引起她的兴趣的,能一直聊下去。她对好多事儿都好奇,一说起来就收不住,对不明白的东西直截了当地提问题。这和我的风格不太像。我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恨不得一直说个不停,因为我感兴趣就必然是背地里下了死功夫花时间的,所以轮到我说的时候就能旁征博引如入无人之境。但是对于我不了解的东西,我耻于在别人面前显露我的不甚了了,于是就东拉西扯胡说八道插科打诨,试图用这种把水搅浑的方式掩饰掉我的贫乏。在和云说话的时候尤其如此。

我是那么地喜欢和她侃大山,但是不知不觉地却又特别在意她会发现我其实对很多东西都不能做到像她一样的了解。我慢慢发觉这并不是我原来固有的毛病,以前的我根本不在乎听众的反应,还会不会有引申出来的别的想法看法,说错了就错了呗,我也用不着来掩饰。肯定是有些东西变了,就因为是我太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氛围,太享受和云在一起交头接耳,精神上无比放松的状态,还是因为有了别的东西在里面,从而让我不知不觉生出了面具来呢。当时的我并不知道答案,也没有意识到这需要一个答案。我只知道,我现在身旁坐着的,是一个让我一直感觉很特别的女生,一个我一直想把座位拉近的女生。

我开始喜欢起上学来,喜欢每天六节课的时光。每一天下午太阳开始西斜,阳光透过楼南面的树荫透射到教室南墙,透过朦胧暖和的光柱可以看到空气里微小的灰尘在跳舞。高一的第二学期正是春回大地,百花齐放的好时光,此时此刻觉得心里好似和窗外树梢上,一样有百鸟在鸣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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