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春祭(5)

从我家到学校,骑车的话一般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当中学六年每天都是这样的骑车上下学以后,路上花费的时间已经拿捏得特别精准,只要我不是慢慢悠悠东张西望,心里也没有在想着别的什么心事儿,车子也没别的毛病,只要一出了家门跨上自行车,什么时候能到学校门口,就是很心里有数的事儿。

上了高中以后,我忽然发现,只要能在上第一节课之前的五六分钟赶到学校,就能在路上看到云。

我是沿着白颐路由北向南一路骑过来的。过了中关村丁字路口,过了四通大楼黄庄邮局肯德基科学院菜市场,白颐路来到黄庄的时候突然有个向右的拓宽,和右边斜刺里杀出来的一条小斜街融合。街心是个圆形的花坛,后来有了著名的DNA双螺旋雕塑。每天早上晚上高峰期,自行车流会绕着这个花坛,奔向不同的方向,花坛俨然成了一个环岛。我绕过花坛接着向南,经过了332,320的黄庄车站,经过了海淀医院不起眼的两层白楼,在路中间隔离带的一个缺口向左拐。附近闻名的海淀影剧院就在这里,那时候还没有那金光闪闪的海淀剧院四个大字儿,也不像如今宏大气魄的样子,这个路中间的缺口就从海淀影剧院北边延伸开去一路向东。这是一条只能容纳一辆汽车过的小马路。路的左手是两幢家属宿舍楼的南墙,这幢南墙再往前,里面就是学校的教职工宿舍楼,然后再往前,就来到了学校的南大门。

无数次,每当我一拐上这条小路,我就开始心里暗暗盼望着能看到那个高挑挺拔的背影。云的家离中学很近,从她家出门走过来,只需要走过知春路和白颐路的路口,然后从海淀影剧院前面过去,由台阶上下来下到这条马路上,然后再往前走个一百米就到了南门。大概走在这条小路上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分钟,所以这对我来说很有难度,如何能在这短短两分钟里刚好骑到学校。

如果时间拿捏得准确,运气又不太差的话,当我一拐到这条小路,就能看到不远的前方,沿着路的左手紧贴着南墙慢慢走着的云的身影。云的个子高挑,一头短发,再加上在春秋和冬季,她身上经常穿的外套的颜色和南墙的灰白色形成强烈的对比,是很容易一眼看到的。春秋天的时候,她和我们大家一样,每天穿着蓝白色的校服。校服上身是天蓝色的底,在前胸有一条一拃来宽的白道,裤子是深蓝色的,两旁是蓝黑色的宽条纹。这样的颜色搭配看起来很朴素简单却很搭配,在那个年代提倡穿校服的大环境下,我们大多数人乐得每天穿着校服上学去。到了冬天的时候,云在校服的外面会加上一件棉绒大衣。她最喜欢穿的一件是暗橙黄色的,表面由丝线勒出许多菱形的图案,到了领口的位置,棕黄色的绒毛领子大大地外翻开来,这样应该能让脖子很暖和。这件大衣看着就很温暖,然后也很长大,下沿儿能垂到大腿。她本来个子就高,穿着这件衣服很远的地方一下子就能看到。书包是双肩背的,和大多数人的一样。她右手抓着两股书包带,把书包斜挎在右肩上,这么不疾不徐地沿着南墙慢慢走。

如果我在这一天早上看到了云,然后我骑车超了过去,进了学校,右手停车的车棚里放好了车,上楼来到教室里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书包里的铅笔盒书本拿出来放好,那么这个时候云就应该刚好进到教室里来。我习惯了在上学的这段路上看到这个沿着南墙走着的背影,同样也习惯了云走到我左手的这一列空隙,向后面走过来,走到我左手的位子上坐下来。这样的一天有了如此的开局,我的心情无比美好。

其实就算上学的路上遇到了云的背影,我也断断不会骑车经过她的时候和她打声招呼的,每天在班里有那么多的相处时光,座位挨着,无论是课上还是课下,只要不是体育课,坐在一起的时候想互相说话就能互相说话,有说不完的话,什么人,事,物,都可以拿来当话题。但是一出了学校大门,我觉得和她就算在校门外遇到,那种在学校里朝夕相对,有什么说什么的无忧无虑特放的开的感觉好像突然就消失了。大概只有我和她都坐到我们相邻的那两个最后一排的座位的时候,才好像真正找到了说话的自由和熟悉亲近友好的空间,而不用担心那种无力的陌生感会突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袭上心头。就算快到学校这短短的一百米小路上没有遇见云,这样的一天并没有一个美好的开局,我一样潜意识里对每一天学校的生活都充满了期待。我知道从早自习开始,新的一天又会是和云坐在一起的一天,我知道和她在一起自由自在地说话的时刻又会到来,和她说话时心里的喜悦与自由又会如期而至,不用有任何的期待值,那些熟悉之至的感觉一定是属于我的。

云是一个很阳光的人,和她在一起,会不知不觉地受到她的感染,在不知不觉中调动起自己所有的积极情绪,把自己最贫嘴最能白活的本事都挖出来。我曾经很努力地去分辨,到底我这样不由自主地行为,目的是不是仅仅是为了博她一笑而已,就像其他大多数没有见过世面的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们在突然有了机会能和自己心目中的神仙姐姐们说话一样,努力试图把对方逗乐,从而达到对自己加深印象的目的。我想了又想,回忆了又回忆,最终每当我记起她和我说话时候笑靥如花的样子,有一种熟悉的喜悦感便会像冬日里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一样,慢慢地由身体中心向四肢荡漾开去。我便明白了,原来我一直追寻的便是这样的莫名喜悦。让云开心,最终的目的是见到这样的笑容,从而让自己开心。而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是一定会开心的。我终于明白了,悦人便是悦己。

我难以抵抗云笑起来的样子。

云在不笑的时候,其实是极帅极酷的样子。我们那个年代,装酷还没有像后世一样流行,但是严肃的表情永远是酷的必要条件。云的眉眼其实和大多数女孩子不一样,没有她们那样柔和的线条,温婉的神态,相反地,云的两道剑眉微蹙,衬着眉毛下一双杏眼,极黑极亮的眼神。云的鼻子很挺拔,两片嘴唇很厚,闭紧的时候仿佛也在微微撅着,显得一副很拧的神情。整张脸很干净,如果这是一幅铅笔画,大约寥寥几笔便可勾勒出非常传神的轮廓。眉目如画却又英气勃勃,这便是我一直的印象。

云做我们的班长,往那里一站,身子高挑笔直,脸上永远是这样酷酷的样子,这样的天然条件可以说别人难望其项背。可是,她一旦笑起来,那么整张脸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仿佛平静湖水化冻的冰面突然就化开呈现出月光宝塔的倒影,仿佛一夜之间冬天就已经消逝在春光明媚里,光可鉴人。她其实是很爱笑的,她对着你笑的时候,咧开嘴,露出雪白的两颗大门牙,像极了顽皮的大兔子。一双杏眼忽然就变成了丹凤眼,鼻子眼睛笑得好像要化在一起,鼻梁上笑出几道细小的纹路。

在我做她的同桌的这段日子里,我其实是极有福的,因为时常可以故意说些好玩儿的事儿,故意做些愚蠢的举动,逗她笑出来,然后便可以全身心地享受在她的笑靥之中。看到她极开心开怀的样子,我心里下意识地回避着告诉我自己,这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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