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里,不经意地,港台流行音乐几乎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大江南北,将之前盛行国内乐坛两年之久的西北风逐之殆尽。在这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是中央电视台的两集“潮-来自台湾的歌声”专辑节目。黄金时段播出,小虎队,黄莺莺,王杰,张雨生,赵传,童安格,这些名字随着他们令人难以忘怀的代表作,毫不费力地就侵占了我们的心灵。
我几乎是第一次听到“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赵传。以前从未听过这样风格的激昂声音,在不算很快,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柔和中正,恰似娓娓道来的音乐伴奏里迸发出来那样的歌词,将一个努力挣扎在生活边缘的形象勾勒衬托得张力十足。其实我懂什么是歌名中的所谓温柔么?在那样的年纪应该是似懂非懂的吧,但是说自己很丑,这总不会有任何歧义。没有人会以自己的相貌开玩笑,何况是主打歌成名之作。这不应该是卖点,如果歌的立意和旋律本身不出色的话。毕竟这不是说相声,要拿自己开涮拿身边的人开涮才能引人入胜。
我想,大概赵传长得非常的其貌不扬是真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未曾得到和所作出的努力相称的回报,无论是事业,因缘,为之所累,大概要比常人付出的多出许多。可是在他不起眼的外表之下,是藏了怎样的一颗心灵呢。这样的抑扬顿挫的金属般的声音,将愤懑直抒胸臆,应该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知道,他也渴望拥有别人拥有的一切。
赵传这类的歌声,大概不算是当时在我们班之中流行的主流的流行音乐类型。如果说来自香港的歌星和粤语歌一直有如阳春白雪,是大众崇拜追随的对象,那么赵传代表的无疑是草根阶层的下里巴人。谭咏麟,张国荣,梅艳芳,以及他们的唱片公司宝丽金,百代,这些名字才更加如雷贯耳。只可惜,我听过他们的歌少之又少,曾经听到的都是那些耳熟能详的代表作,当身边的同学谈论起他们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我只能沉默。
我慢慢地发现,原来身边的云竟是张国荣的歌迷,而坐在她身前的另一个女生她的好朋友阳,以及阳左边的男生,那个来自上海的大男孩平,是谭咏麟忠实的拥趸。我在那时候每月一期的杂志《音像世界》上读到过,好像在香港,张国荣和谭咏麟都是天皇巨星,在整个八十年代中后期,都拥有大批的歌迷群,好像因为颁奖奖项的竞争,彼此歌迷的对立竞争还很激烈。大概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吧,只可惜我听过的实在是有限,谭咏麟的还多些,因为音乐台电视台里面有时候会放,但是张国荣的歌,电影,我接触到的太少了,云是非常的迷恋他的一切,我生怕因为不知道而露怯,因此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几个的谈论。
露怯的时候的确是有的。有一次上课的时候,云在和她左边那溜儿的男生剑说话,说得不亦乐乎之际,忽然就正过身子,噗哧一下乐开来,笑得和我平时说笑逗她发笑的样子并无二致,眼睛笑得弯弯的,鼻子挤在一起,嘴巴合不拢,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涨红了脸。我微微笑着看着,等她笑的劲儿过去,问:“怎么了,怎么了?。。。”一问,她又笑,断断续续说,“刚才说香港唱歌的,剑说有个马德华,我说,那是刘德华!”我恍然,“哦没错儿,马德华那是西游记里头演猪八戒的啊!”“对啊!“难怪云会乐不可支。其实如果每次露怯都能有这个效果,那么也挺不错。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们说起香港歌星的时候,说起哪个男歌星更帅,哪个歌儿好听,这样的时候我没法插嘴,就只能听着。
平是谭咏麟的歌迷,他对谭咏麟出道以来的几张著名专辑都耳熟能详了如指掌,本人收集了很多他的原版专辑,而我则是连专辑名字都没听说过。云对张国荣比平更加痴迷,喜欢他的专辑,喜欢他的电影,喜欢他的演唱会,和他一成不变的华丽唯美台风。在云眼里,张国荣是一个一直追求完美主义的一个完美范例,和当时其他青春偶像路线的其他歌星,演唱组合不一样,虽然云一样地接受他们,喜欢他们那些动听的歌曲,但是对张国荣,云固执得觉得他的一切都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我其实很羡慕他们,聊起这些自己心爱的歌星,神采飞扬的样子。云和别的同学不一样,在阳转过身和云说话,说到哪首歌儿,阳没有听过,云便会说,“你没听过么?是这个调子。。。”然后便会轻声哼唱起一段歌里的主旋律。
更多的时候,最为直接有效的方式是带盘磁带来交换,然后拿回家去转录,隔天再带回来。那个年代,空白磁带大概是大家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不可或缺的欣赏音乐的元素。谁家没有大把TDK,Maxell这些最流行牌子的磁带呢?一盘空白带子,转录好了一盘音乐带以后,再用铅笔在磁带盒子内嵌的夹页红白栏处轻轻写上专辑和歌星的名称,不用圆珠笔或者钢笔写,是因为以后还可能用这盘带子继续转录别的。如果是录像带,录有演唱会MTV的,那就格外的弥足珍贵,尤其是这些香港音乐界的天皇巨星们的,一盘带子会在班里倒手好几次,有的时候甚至会在不同班级之间的好朋友之间传来传去。
音像资料的相对匮乏,偏偏又和我们对流行音乐的如饥似渴交织在同一个大时代。最有价值的音像杂志是每月一期的《音像世界》,渐渐地,手头零花钱多的同学有的时候会在路上报刊亭买一本带回班级来,然后那本杂志在不出两三天的时间里便会传遍班里大多数同学,不论是什么课上,都会看到谁谁在桌上放上一本打开的教科书,然后这本杂志就静静地平躺在桌子下方的双膝上,对于港台乃至欧美流行乐坛所有的动向,基本上来自这本杂志,它伴随了我整个高中三年。
我几乎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杂志带到班里来给同学们分享,一是零花钱有限,我想攒起来买我喜爱的和军事有关的杂志画刊,二是由于高一我家没有能够转录磁带的双卡收录机,我就算借想听的磁带也没有用,所以我暗暗想着,说不定我可以攒钱偷偷买原版。我在这以前从来没有买过任何原版的音乐带。那时候,音像商店其实是我很爱去逛的地方,因为不但可以看到很多流行专辑的样子,运气好的时候,商店里还会有挂在墙上的大幅的歌星海报,或者是为了配合新专辑的招贴画。我经常会在这样的招贴画前面流连忘返,端详很久。专门的音像店其实是不多的,海淀街里面原先是个丁字路口,对着八一中学那条窄街的一侧,丁字路口的死角曾经是一家。另外,很多新华书店外文书店里都有音像专柜,很多时候我没事的时候骑车去书店里转悠,会花上很多时间去仔细看玻璃橱窗里一盘一盘摆放整齐的音乐磁带。
最贵的音乐带,很多是中国图书音像总公司引进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原装正版,价格不菲,没有低于十四块一盒的,大多是十六或者十八块这样的定价。各地音像出版社还没有五六年后那样雨后春笋遍地开花,有的寥寥几家,买了宝丽金,百代,滚石,飞碟这样几家巨头的版权,成为原版引进版,价格要便宜一些,大概是八块钱左右。我仔细观察过,引进版的磁带,和那些原装正版带,封页的包装上是有着些许不同的。原装正版的彩色画页翻过来是歌词,对折几次,全部都会收到塑料封盖里面,然后盒盖一关,整个磁带盒没有露在外面的画页,显得非常硬净。引进版大多折得不够彻底,会在盒盖合上之后,在外面留有一面封页,盒盖夹紧,封页就微微张着。内里的磁带品质手感也不一样,原装正版的磁带大多是不透明的硬塑料材质感觉,乳白色的材料为主。而引进版的磁带很多手感偏轻,透明硬塑料材质,可以透过去清晰地看到内卷的带子。但是就算是这样的引进版歌曲带,如果是自己喜爱的歌星,我们大多也会如获至宝。
我在一次去书店的时候,看到了赵传的大幅海报,是他的第一张专辑“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内地引进版。赵传那时候的乐队叫做红十字,封面红黑色基调,一个倾斜着的方块里有着赵传的大头侧影,以手撑头,眼睛紧闭面容扭曲,现出几分挣扎和愤懑。
我看到了,心里非常想买,但是身上的钱不够,又不想让爸妈知道,因为怕他们觉得我乱花钱而责怪我。在那个北冰洋汽水和雪人只要三毛五的年代,八块钱对于我来说需要省出多少瓶下完体育课以后去学校小卖部买的汽水啊。于是我就慢慢攒着零花钱,过了不知道几个月,在科学院的中关村书店里看到了标价七块五毛,比海淀的音像店便宜了四毛钱。但是,唯一的不同是这个版本没有内附的歌词。大概是出版方面的原因,在原本应该印着小字儿歌词的盒带内页里,是空白的,然后海淀那个卖的七块九毛的版本里,歌词另有一页单独夹在盒带里,但是这个中关村书店的就没有。
我想了想,虽然没有歌词,好在我最想要的歌曲已经有了,歌词大概以后还能再找到,我不想再省一瓶北冰洋了。我怀里揣着自己真正拥有的第一盘原版磁带,满心欢喜,回到家里以后偷偷听,把盒子藏起来,沉浸在那十首歌带来的空旷世界里。
在这以后不多久,慢慢地大家都知道了我喜欢赵传。我和云一次上课的时候说起来,云还没有听过他的其它歌,我就说,我买了磁带,明天可以带过来给你让你回家转录。云有些惊喜地说好啊。云其实除了张国荣以外,对其他的歌星很包容,只要是旋律好听,并不在意这个人本身是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我想,赵传那盘里颇有几首歌很好听,大概云也会觉得好的吧。这是我第一次借自己的磁带给别人,除了隐隐的几分骄傲之外,因为是云,还有莫名的欢喜。
我把整个磁带交到云的手里,然后第二天她拿回来的时候,说,还可以,挺好听的,不过有些歌词没听清楚,但是在盒子里没找到歌词。云说得轻描淡写,因为赵传不是她所迷的歌星,她经手的音乐带又不计其数,歌词找不到也没有当作太大回事。
我心里的自卑,如同暗夜雨后的竹笋,霎时疯长出来。我呐呐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买回来就这个样子,没有歌篇儿。我低下了头,心里非常难过,嘴里却岔开了话题。好在云和我有着说不完的话题。我的脸上淡淡地,看不出什么,嘴里说的热闹,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她没有觉察到我在这一霎那之间,心里的悲凉卑微已经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