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高中一个年级分成了五个班,每个班有四十五个同学左右。那时候高中三年好像就是为高考而服务的,但是当我们上高一的时候,总觉得高考还是两三年以后的事情,是很遥远的。目前每天的任务就是上课学新东西,考试也没那么多,学习压力也不大。其实每个班都有学习尖子,有的是天生聪明的,不用费什么气力就能学得很快,成绩也好,在兴之所至的学科甚至还能培养出自发的兴趣,参加课外竞赛培训,但是并不耽误主科的学业;还有的是兢兢业业勤奋用功的类型,学什么新知识都力求钻透,课前预习,课后复习讨论,放学以后还经常留下做作业,做课外练习题。这样的同学是任课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也是我们大多数人敬佩的对象,知道自己不被老师家长的小鞭子抽可能永远也到不了那样的自觉程度。
到了上高二,大家慢慢了解了,为了应付高考需要分成文理科班,那将是不远的将来要发生的事情。不管怎么分班,语文数学英语政治这四科都是必考的大课,理科班将要准备考物理学化生物,而文科班要准备历史地理。我们五个班的班主任大都是任教主课的老师,而在这五个班主任之上,还有一个年级主任蒋老师,教我们班和另外一个班的数学。
蒋老师其人并不高,但是人往那里一戳,气场自然浑成一体,脸上一般情况下总是表情严峻,不怒自威。在大同军训的时候我们就已领教过,蒋老师一口京腔,只要一开口便是一副身经百战浑不吝的腔调,一股皇城根儿土生土长阅尽沧桑人间百态的浓郁气息呼之欲出,似要扑面而来。如果这是就事论事的严肃话题,又夹带了盘诘质问,谈话的对象多半会身上一凛,汗不敢出。不单单是我们年级里的学生,就连普通的任课老师,和蒋老师说话的时候,也自然而然地分了高下。蒋老师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方式,这使得她对年级大政方针的掌握调度有了很强有力的保障。
其实蒋老师对普通同学私下里是很和蔼的,只要不是让她逮着了跨界的夸张举动让人不得不大加整饬的情况下。我们班的班风活跃跳脱,自由散漫,但是并没有让人很头疼的问题学生,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解释了她对我们班的宽容和和善。我自认为蒋老师是挺喜欢我的,像她喜欢其他的班干部和好学生一样,在我印象里整个高中三年,她教了我们班三年的数学,记忆力很少有她对我发火斥责的情形。记得清清楚楚的只有两次,两次的经历偏偏都和云或多或少地连在一起。
那次买赵传磁带借给云听引发带来的自卑情绪,其实很快就过去了,大概是因为这样的自卑不止一次两次,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我没有刻意地去仔细翻来覆去地想,因为我本身也觉得这对云来说实在不成其为一个事儿,是我自己看得太重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这些对我来说来得很不容易的音像资源,对云来说应该是很寻常的,从她平时哼哼的歌儿,对港台欧美流行乐的了解,手头资料信手拈来的程度,我知道根本就没得比。我把这些都统统作为既成事实来从一开始就接受,就好象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是一条公理而不是能够证明的定理一样,记住了,不用去想为什么。她喜爱的歌星,其实我基本上都没有听过他们的作品,大概也难以找到可以为我利用的资源管道去接触,那么就不用费力了,我喜欢听的歌,我能接触到的歌,我就用心去听,用心去记,我只知道我听的时候心里是满足的,喜悦的,回味的时候是快乐的,那么就够了。
我又慢慢地喜爱上了张雨生,童安格,然后因为这样的迷恋他们的嗓音和词曲,又省下了很多瓶学校小卖部的北冰洋汽水之后,攒零花钱慢慢买了几盘他们的磁带,在回家做完作业之后,打开收录机,一盘听完一面再换到另一面,听的时候如痴如醉。
我发现我很喜欢童安格,他的声音浑厚,伴着悠扬的配乐,很多时候好像在和你娓娓道来一个伤感的故事。他很多的歌,词曲都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可算是多产才子。他的快歌不多,基本上以慢速和中速居多,因为他的嗓音富有磁性,声线质地复杂而厚实,所以在慢速节拍里更能让人有时间来仔细体会词曲小节转寰处的未尽意味。他的歌给人一种唯美的意境,即使是伤感的情歌,也能在脑海里形成一幅画卷,本来应该是很凄凉萧瑟的情绪,因为有了这样的一幅画,也好像不再那么令人彷徨。在另外一方面,恰恰是由于这样描绘出来的一个画面太过美丽,有时候压抑了本应有的情绪,在故事的角色已经无法举重若轻的情形下,觉得还能好整以暇,好像伤痛得并不够。
我和云在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在底下小声说话,讨论流行歌曲,我提到我喜欢童安格,然后说到童安格的歌,因为我很喜欢,所以就滔滔不绝说了好多喜欢他的理由。其实我因为听过的歌太有限了,所以自己能够接触到的就听的特别的细,这样就不至于和人讨论的时候无话可说。我觉得童安格的曲风应该是个完美主义者的典范,可是云不这么认为,张国荣才是她心目里的完美唯一,只可惜我没什么机会听过他的歌。议论到后来,我又说起谭咏麟,因为我听过的谭咏麟的歌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他曲风华丽,配乐美仑美奂,然后他的音色十分特别,在我看来比童安格更加富有磁性。他的情歌无一不是款款道来,娓娓动听,细腻之处如润物细雨,伤情之处亦是令人不胜唏嘘。
我们从谭咏麟的水中花说到半梦半醒之间,又说到爱在深秋。其实爱在深秋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歌,我对他的所有感觉大都出自这首歌,因此当云说起爱在深秋的时候,我几乎是马上就打心底里认同,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说得兴起,蓦地想到,现下正值深秋,和云一个女生说一个深秋的关于爱的歌曲话题说得这么兴致勃勃,周围的同学听到了会不会多心啊,云自己会不会觉得尴尬啊。想到这里,我说话不由得打磕巴了。
便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声断喝:“云,侃,你们两个说话还有完没完了!?”我惊得一颤,定睛一看这声音应该来自前面讲台,蒋老师的课,坏了,我们俩说得兴起,根本忘了这茬儿,这是谁的课。就算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这也说得太久了些,说到这话题,因为都是特感兴趣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不知道说了多久,老师在讲台上肯定是洞察秋毫,一直看在眼里,实在看不过去了,才出来喝止的。
我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耳边蒋老师的怒喝还在继续:“我都看了你们俩半天了,一直就是说,说,说!你们俩还有个完没个完了?一个课代表,一个班长,什么好学生!带头不起好作用,你们想说到什么时候,啊?不像话!”
我根本不敢抬头,就连偷偷侧头看看左边的云也是不敢。我心里极想知道,云是不是已经快被说得晕过去了。她不像我,作为班长,被老师上课点名以前就是没有的事儿,更何况被这么劈头盖脸不留情面的一顿狠尅。而且更要命的是,是和我一起挨批的,是因为和我说话。我自己其实久经沙场,从小到大被历朝历代的班主任呵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早已经练就一副厚脸皮。但是云一直是所有老师眼里的好班干部好学生,她会经受不起这样的叱责么?她会因为这个怪我么?我又想到,刚才我们还在谈论着谭咏麟的爱在深秋,声儿肯定不小,蒋老师会不会听到了这个歌名,会不会展开不符合实际情况的联想,所以才那么震怒呢?那么,云会不会因为和我正好讨论到这个歌,然后挨说,然后就全怪到我的头上呢?
我心底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情绪。现在其实就是在深秋,现在是一个上午四堂课的最后一堂,马上就要下课中午放学。我是因为和云在说着爱在深秋的时候被老师逮到的,老师刚才第一句是“侃,云,你们俩。。。”如何如何。从来没有老师把我和云的名字放在一起,还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下放在一起拿出来说事儿。我心里忽然觉得不那么窘迫了,反而有一种很异样的感觉,仿佛心里暗暗感激蒋老师把我们俩这么单独摘出来一起一样。
多年以后,这种异样的感觉历久弥新。我在和云再次单独见到蒋老师的时候,我用了很大的气力才抑制住了自己,没有去问问蒋老师,您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的那堂课,我们两个人在后面说话,说得您忍无可忍把我们揪出来批评?我很想告诉蒋老师,其实您那么批评我,我心里很感激您,因为那其实是美妙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