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高一和高二的语文老师吴老师,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老头。远远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平时喜爱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戴一顶鸭舌帽,有时候帽子摘下来,露出稍显谢顶的稀疏头发。他戴着一副深深的俗称酒瓶底的高度近视镜,镜片圆圆的,有着粗大的黑色边框,益发显得一轮一轮的,将他的深邃抑或狡黠的眼神藏匿起来,很难读出他的真实想法。我曾经仔细观察过吴老师的眼镜,暗暗地和我自己戴的眼镜做对比,想着或许我目前的近视程度还没有吴老师的深,因为我照照镜子,看起来我的眼镜还藏不住我的内心。
高一的下半段,有一次吴老师出了这么一个命题作文题目,让每个人描述给自己印象最深的一个同班同学;这是典型的写人夹杂记事的记叙文,但又是向议论文过渡的一个步骤。对我来说这类作文很容易写,从小学起练就的描写某人某年某月学雷锋做好事,夸大其词一番交上去的这种文章做的太多了,再往远里说,小时候看多了历史通俗演义,拿来里面的桥段生搬硬套到与我同一个楼的孩子们身上,把我们小孩儿之间打逗玩耍的场面加以修饰,使其看起来像是城下敌我对垒两阵对圆,这样的日记我没少写。当然,现在是正经八百的高中生写记叙文,我还是工工整整地记述了一个和我初一就在同一个班的好朋友柬。
柬一直是班里年级里数得上的学习尖子,难得的在男生里面不偏科,不但数理化精修,而且文史哲同样了得,且喜钻研老庄,意识形态超出我一个段位。难得的是他和我同样喜欢军事,对现代舰船战机的兴趣在班里和我并肩,此外他身体素质亦是极其出色,肩宽胸阔,除了球类项目不是长项以外,田径各项都可以拿得出手。这样一个特点鲜明的同学,摘一些事儿来对付这样一个命题作文再容易不过的了。
作文交上去,打了分数以后很快发了下来,有的作文还在同学之间互相传看一番。上语文课的时候,云和我们说话,说道她看到洁的作文了,洁写的这个同班同学便是云自己。云对阳说:“你知道洁怎么写我吗?她说,云看上去什么都是大大的,就是脑袋小小的。。。”我在旁边儿听到了差点笑出声来,心说这个洁的观察还真是独到。云的个子很高,手长腿长,加上一头微微打卷的短发,浓眉大眼,爱说爱笑,性格洒脱,本来就是一个大男孩的形象。如果不是齐颈短发而是像别的女生那样留着一头长发的话,大概就不会有“脑袋小小的”这样奇怪的印象了吧。我又想到,其实这样的作文,目前就我看到的几篇,写的对象都挺集中的,像云,柬这样,要么是班里的主要班干部,要么是各科老师心中的学习尖子,还有很多写的是男生班长长跑健将谦,要不就是家世背景独特家境优越有着古币小收藏家称号的平,这些同学都是大家心目中的佼佼者,都是某一方面或者几方面积极突出的代表,也应该是对付这种命题很容易想到的对象。
我又想到我自己,大概没有什么同学会拿我来写。我不是什么体育尖子,不像谦,柬那样突出,虽然自初一开始就狂热地迷上打篮球甚至会每天放学打到天黑,但是毕竟受近视眼戴高度近视镜的限制,不可能去参加什么篮球队,而且我的个子虽然高,但是身体单薄,何况平的身高比我还高,篮球打得也比我好。另外,我的学习成绩虽说不差,也是班里的化学课代表,但是对待学习的态度一直是被动怠懒,平时仗着小聪明应付作业测验,到了期中往往被差强人意的成绩警醒,然后到了期末之前突击得个好分数,寒暑假大多就直接放羊,到了下一个学期再重新循环。这个模式自我上中学以来一直延续至今,被证明是成功的,也没有耽误大事儿,我爸我妈看到结果也还满意,所以在学期的中间也不会给我太多压力,什么不准看电视啦,不能出去玩儿太长时间啦,一概是睁一眼闭一眼。不过在老师的眼里大概我怎么着都不会算是刻苦用功的那一类好学生,而且我偏科偏得厉害,对化学那是兴之所至,看的书比别人多些,对于这个多看一本书就多见效果的学科来说,肯定是成绩比别人好,自不消说;但是别的学科比如史地生政治,一看便头大。总之,那时候上上下下从同学到老师家长都崇拜学习尖子,写在作文里的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我吧。
另一方面,我自由散漫惯了,这是从小养成的好习惯,历届我的班主任都对其知之甚详,家长会也没少提醒点名,好在我爸我妈回来以后倒是不太计较。我上课说话是一个改不了的毛病,这个毛病因为和云坐在一起,倒行逆施得更厉害。和云说什么都是好的,我有什么都拿出来说,只要是我喜欢的,舰船知识航空知识,足球世界杯意甲联赛,随便什么拿出来我都能滔滔不绝说上半天。我下意识地避开那些我不太了解也没有好办法能了解得更多的话题,而类似港台影视欧美乐坛这些云非常喜欢的东西。我帮不了我自己,更多的时候是听她的,脸上沉静地没有表示,不敢随便插嘴,怕讲多错多。我觉得我平常在班里习惯性的胡说八道插科打诨,很多时候是在掩饰我自己那些不知道的东西,因为自己的无知可能会带来别人的嘲笑,如果我自嘲惯了逗大家开心惯了,别人就可能习以为常,对我的印象就能定位在一个很普通的不起眼的位置,这样我说错了什么也就不会因为别人露出惊讶的神情而自己心里感到受到伤害。
我敢肯定,像我这样的心理的肯定还有别人,因为有一次中午的时候,吃完学校的包伙从食堂回到教室里,我们一群中午没有回家的同学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逗闷子,然后另一个和我一样的男生博,说起他拿手的模仿别人的山东快板儿,故意做怪相,逗得别人前仰后合。坐在后排的女生荔便说道:“你说得逗死了,怎么学得那么像呢。”我接过话来说道:“这就是本事。我跟博儿都是,有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在班里就像是舞台上的小丑一样呢。博你说是不是。”博拼命点头:“没错儿,我们俩当小丑当惯了。”文艺委员欢在一旁不爱听了:“你们怎么这么说你们自己呢。”我回道:“那怎么了,小丑有什么不好的,大家觉得好玩儿哈哈一笑,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你说是不是博儿?”
我把思绪渐渐地收了回来回到这节语文课上,我没有指望谁会在这样的命题作文里写我,那么这也就会是和其它作文课一样的一节普通的课罢了。语文课一般是很少让同学朗读自己的作文的,可是这节课例外,吴老师评价了几个同学写的作文之后,问道:“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站起来朗读自己的作文给大家听呢?”问了几遍,见无人应答,就说:“那好,我来点几个,云,你起个头吧。”
云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桌上的几张稿纸。听云的声音听习惯了,大都是平时在后面上课的时候小声说话的样子,要不就是每节课老师一进来喊道“上课”作为班长的她对答“起立”然后全班起立致意的时候。在全班面前的讲话也都是开班会,团委会这样正式的场合做简洁的开场白这样的场合,煞有介事一板一眼的时候,真正像现在这样站起来朗读课文的时候并不多,因为吴老师爱叫另外几个喜欢朗读的同学来读,而朗读的是自己的作文的时候就更加罕见。
我正在胡思乱想,渐渐思绪跟上了云朗读的内容,我才听出来,原来她笔下所写的这个同学竟然是我,此时此刻正在念道,她对我的所有印象,除了爱说笑爱闹之外,还有我对兵器知识和足球的痴迷。我的脑袋嗡地一声,感觉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脸上,平素让我骄傲不已的厚脸皮和刻意打造出来的保护我自己的面具在一霎那间荡然无存,脸上特别烫,不用看也能知道红得厉害。当初老师给出这个命题,我想也没想过自己有任何的可能会去写一个女同学,即使我能通过自己的观察总结出很多很多可写的方面来,我一直觉得,在我们这个成长的阶段敏感的时期,怎么好意思由一个大男生的笔下写出对一个同班女生的细细密密的印象来,老师和家长知道了,还不定会生出些多少想法来,还不定会生出多少不必要的麻烦来。就算让同班同学都知道的话,那背后的议论肯定是免不了的,即使没有议论,那么别人以后看自己的眼光必定有所不同。抛开这些都在一边,如果我写了云,那么要是她不喜欢我这样呢?就算自己没有任何额外的意思,也诚心希望她看到了不会多心,可是谁又能够保证呢?。。。因为这些藏在心里的理所当然的想法,自己根本没有想过要去和另一个自己辩论,所以写一个男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是在云的笔下,她终究是把我给写出来了。我心里那些缠绕交错的想法,她也曾有过么,她可曾问过自己么?
云此时此刻就站在我的左边,还在读着自己的作文,作文里还在叙说着对我种种的印象,写着她的同桌是一个如何如何有特点的大男孩儿。我把头埋到最低,脑门贴着桌子,两个胳膊肘撑着膝盖,看着地下,恨不得有个洞能钻进去,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看四周的同学,也不敢看讲台上的老师。我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可我知道这种感觉就如同我自己内心最隐秘最不能被问到的想法最不敢为人所知的东西,忽然之间就轻而易举地被展了开来,平平地放在阳光下的平地,让众人都看得到,而展开这隐秘的,竟然就是这隐秘的主人。
云读完了,轻轻地坐下,把手里的作文还放回到桌子右上角。我不敢像平常一样扭过头来看她,不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像平时那样和她马上说话,保持那一个僵直的姿势半天没动,等到吴老师又叫起来另外的同学读作文很久以后,我才无声地舒了口气,缓慢地悄无声息地直起身子,轻轻靠在座椅后背上,可是头还是低着。我眼睛的余光在试探性的找着左手边云的侧影,很想知道她是不是此时此刻在看我。我很想问她,你怎么会想起来写我啊,可是这话根本问不出口。我潜意识里很期盼的回答是我根本不敢希望能有的,因为如果反过来我在作文里写了云,那么原因只可能有一个。我不确定云是不是出于和我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才写的我,但是我决绝的判断告诉我,那应该是不可能的。
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喜欢和云坐在一起说话,喜欢见到她被我逗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喜欢看到她的灿烂的笑靥。可是我的心里又很怕被她觉察我这样的心理活动,有的时候说笑得忘形了,便会自己下意识地矫枉过正,赶紧回到正经八百好好学习的正路上来,生怕给她留下能对想象的空间有所帮助的任何理由。在那次作文事件过去之后,平时上课做作业做卷子,云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样,至少是我所感觉不到的。我暗笑自己的多心毫无理由,因为云一直就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性格外向满不在乎,对于这样细致的小地方根本不会像我一样,瞻前顾后反反复复疑神疑鬼,肯定是我自己心里有鬼才会觉得那样的不好意思。她应该就是和别人写的一样,记述一个同班同学能给她留下印象的事儿而已,是来自她的观察,而我坐得离他最近,恰好这个同学就是我,仅此而已。
我在书包里摸索到那个我爸爸给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两件套钥匙串之一,印有大大的足球的那一个,无数次地攥紧了它,手心里都捏得渗出汗来,却无数次地找不到把它送给云的理由,而又把它轻轻放下,留在书包的死角里。我很想找到这样一个合适的场合,自己可以做得若无其事,走到云的面前,拿出来递给她,然后呢?好像应该说点儿什么吧。说什么呢?。。。“云,这是我爸爸给我带回来的,我觉得挺好玩儿的,给你也带了一个。”—不行,为什么只给云没给别人呢?。。。“嗨,看这个,意大利世界杯的纪念品,拿着吧,是我特地送你的。”—也不行,太煞有介事了,我把这么个小小的玩意儿这么当回事儿,云家庭条件那么好,她会和我一样当回事儿吗?如果要是我趁着上课的机会偷偷在座位上拿出来塞给云呢,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也不好,干嘛要弄得这样做贼心虚呢。我心里很纠结,一面安慰着自己,不就是送一个没几块钱的钥匙串给同桌么,至于么,这么瞻前顾后的;另一方面,我自己知道,我从来没有送过东西给别的女生,那样的解释其实根本就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
年底很快就到来了,伴随着高二年级第一学期的期末,我们也正式分成了文理班,年级里各个班选读文科的同学合成了一个新的四班,而原来四班选读理科的同学被分配到其它的四个班里去。我们班只有三名同学去文科班,是年级里变动最小的。在年底的时候,照常是元旦联欢会,各个班自己举办,同学自己出节目,由于这一年分了班,这就成为了老的班集体最后的一次联欢会,要走的同学们都恋恋不舍,但是大家对行至半程的高中也充满了新的期待。
元旦联欢班会是在十二月三十一号上午。班会开得很热闹,到中午的时候,曲终人散,同学们渐渐散去回家,教室里留下的人渐渐稀少。我们不愿意这么早就散伙,云和支书梅还都在,还有几个平时的活跃分子,大声说笑着,在讲台边上放着的一台从鹏家搬来的录音机还在放着摇滚乐。就在此时,教室前门探进来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学校南门保卫科人事处的负责人老张,一个平时不苟言笑,有些刻板的一个老头。我们每天从南校门进出,有的时候便会看到他站在一旁监督的身影,如果离开学校很晚了,学校已经静校,那么此时看到的绝对是一张充满怒容的脸。
我还在后排的自己座位上鼓捣着什么,忽然之间前面传来大声的争吵之声。我抬头看去,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云站在讲台前和老张在激烈地辩论着。老张的意思很明确,各个班的班会都已经结束,学校明天元旦放假,中午就要开始静校,唯独你们这个班的教室还在一团嘈杂,这不行,马上就把录音机给我关掉,要不我就要没收。
云的脸涨得通红,黑亮的眼睛圆睁着,柳眉倒竖,喊道:“我们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下学期就分班了,这么一会儿也不可以,怎么这么讨厌!!”我吃了一惊,从来没有见过云这个样子,平时和我说话的时候都是浅笑盈盈的样子,在老师同学那里主持班会都是大气得体的典范班干部形象,从没有见过她发怒失态到这个模样。我惊在那里竟然一时间动弹不得,傻傻地看着,站在云身后刚才还有说有笑的梅显然也惊住了,但是很快就回过味来,帮着云说话。老张气得须发尽竖,没想到在两个看起来落落大方的女生前面碰了这么大的钉子。他怒喝着:“你们这都是怎么和师长说话呢这是?我要向你们的班主任汇报!”一面甩手,转身竟走了。
我再看云,也气得面孔涨红,从讲台上下来,走过来拿了自己座位上的书包,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转眼间已经出了教室不见。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出去,仿佛觉得她的肩头微微耸起,似在低头饮泣。我的胸口一热,这样的云亦是我从所未见过的,从来没有见过她为任何事难过伤心生气如此。我心里一时间只转过一个念头,我不想见云这样的难过样子,如果我能让她破涕为笑,那么让我此时此刻做什么也可以,如果!我伸手到书包里,摸到那个已经在里面放了一个多月,每天被我带来学校,又被我背回家里的钥匙串,站起身来,冲了出去。
云出去已经有一会儿,我顾不上去高中楼南侧的车棚取车,径直跑出了校门,沿着学校南墙,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云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追了上去。我这时才意识到我每天看到的竟都是云上学的背影,从来没有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过同样的她的背影,只因为我放学下课过后便去和小伙伴们操场上打篮球,而云一下课便不再在教室里流连,每天都是直接回家。我追上了前面那个披着熟悉的橙黄色大氅的背影,叫她的名字:“云!”跑到她的身边,看到她转过头来,一时间很多话涌上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云的脸色有些发白,眉宇紧蹙着,看了我一眼:“什么事?”我从书包里掏出来那个从未开过封的钥匙串,递到她的手里,停了一停,呐呐道:“给,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她用手接了过去,眼睛一亮,可是眉头仍然紧锁着,显然还是深深沉浸在刚才的不快之中。她低下眼帘,说了声:“谢谢你。”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小声说道:“你别再生气了。”她嗯了一声,然后又说了声再见,转过头来继续朝前走去。
我迟疑了片刻,慢慢往回走,去学校里拿车回家。我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没有想到我犹豫了一个月的难题竟然就这么解决了,有些怅然若失,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都没有给我大脑足够的思考时间,就这么发生了。在云冲出教室的那一刻,我只知道,如果我一直珍而重之的钥匙串对她来说就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纪念品,就算我这样的举动让她觉得很奇怪,甚至说不定会改变对我的印象,但凡她能有片刻能将教室里的不愉快忘掉,那么我就会去这么做,因为我想看到的,是云一直就有的开心的笑容。只要她可以开心,我就会去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