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第二个学期,我们班重新打乱了所有座位顺序,我仍然坐在最后一排,可是云已经不再坐在我的左手边,而是坐在离我相隔两列的地方,虽然还是她那一列的最后一个,但是已经无法和我像前面的一年一样那样随心所欲地说话。我的左手边,是我一直的好朋友平,那个个子比我还要高的的来自上海的大男生。
刚刚上高一的时候就听到一些关于平的家世的传说,当时的我对这些没有过多的概念,只知道平是来自于一个正统的革命军人家庭,父辈依旧身居要职。他们家住在西山的军队大院中,每天平上下学需要花费很多时间骑车奔波在黄庄,中关村,西苑,颐和园乃至香山这样一条长长的路线上。我和平都酷爱打篮球,他的个子比我还要高上两三公分,最喜欢硬切敌人的篮下,走的都是内线,而我因为眼睛近视,戴眼镜打篮球很小心,不轻易往内线切,所以从初一起就喜欢上了中远距投篮。我们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玩儿的最多的就是篮球,到了中午,因为在学校包伙,吃完饭无所事事,到下午上课前有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可以打篮球。只可惜他放学便要骑车回家,否则如果家住的近的话,不知道还要多出来多少和我一起打球的时间。
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平和我的好哥们刚,在一个周末骑车去他家玩儿,回来和我说起平家里的样子艳羡不已:“他家真大,一层就俩单元,进门跟进了一胡同儿似的,两边都是屋子!”然后就说平家里的任天堂游戏机是多么多么的好玩儿,那些游戏从来没见过,跟街上游戏厅里的不可同日而语。到了下半年我终于也得着机会去平的家里玩儿了。这个周末他的爸爸妈妈都出去了,我和另外两三个要好的男生骑车骑了快一个小时来到他家大院,门卫放行进去以后一直向里走,走了很远,路过了操场,办公楼,作训场,几排普通的单元宿舍楼,最后走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马路,延伸快到尽头的时候,出来一座三层的小楼,这便是他家住的楼了。
我们一进到他家里,就眼花缭乱,看见的尽是些新奇的玩意儿,游戏机自不用说,那个年代正宗的任天堂红白机尚且是个稀罕物,才刚刚进入国内,能接触到的人有限。除了游戏机,平带我们到他的书房,又给我们展示了他小小年纪就赖以成名的古钱币收藏。我们在他家流连忘返,几个人轮流打魂斗罗,双截龙,赤色要塞,沙罗曼蛇,竟玩儿了一个通宵。
和平在一起无忧无虑地玩儿的时候很多,虽然我心里知道我和他的家庭背景差之千里,潜意识里自然而然会产生一些对于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的敏感和提防,但是平是一个爱玩爱闹的大男孩,我们在性格上一拍即合,他也很少显出和他的身世相符的优越感来。
从高二开始,我不再每天中午骑车回家吃饭。以前从初中直到现在,中午放学以后我就骑车十五分钟回到家里,然后我爸爸差不多的时间回来,给我做饭。我妈妈在挺远的地方上班,中午是回不来的,因此家里做饭的重担都落在我爸爸的身上。我们小户人家,吃的是极简单的,我爸每天中午最省事的便是下一锅面条,然后再炒一碗西红柿鸡蛋,浇在面上,我们父子俩一人抱了一碗唏哩呼噜的吃完。时间长了,那西红柿炒鸡蛋我都自己会做了,感觉同年龄的同学未必有我会炒菜,心里很是得意。不过每天中午都赶回家,毕竟耽误时间,吃完饭再要睡上一个午觉,很可能刚刚睡醒便要起来上学。到了高二,我就索性和平和其他住的离学校远的同学一样,留在食堂吃包伙,然后在学校里打发漫长的一个中午。
从初三到高二大概是长身体最快的几年时间,我们又每天打球锻炼,放学后又持续疯玩,运动量其实是很大的,随之而来的是不断增大的饭量和胃口。我几乎不记得有过吃东西吃得撑的肚皮似要胀破的情形,更多的时候吃饭也就是吃个七八成饱,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都没东西吃了。在学校包伙的时候,一群男生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一盆菜,如何分配均匀是每天都要面对的问题,最后不得不选出个头最壮貌似最公正的剑来分菜。可是不管如何分,相信每个人都是不够吃的,于是便有胆大皮厚的去女生桌子要饭。
在东西不太够吃这一严峻的现实面前,平想出了他的办法。他悄悄告诉我,他拿来了军需食品– 午餐肉罐头。他向我挤眉弄眼,让我别声张,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等到中午饭完毕已经有一会儿,我们俩使个眼色,一前一后地从教室里溜出来,他藏了一听罐头在衣服里,我跑到楼下的小卖部去买北冰洋汽水。然后我们俩溜出南校门,往南走五十米,来到土马路边。这里是后来的知春路,当年还只是个雏形,中间破土刨坑地挖了很深一道渠沟,看起来以后应该会是条路的样子。我们俩就蹲在这路沿,一人一个勺子,把军绿色的罐头打开了,轮流一勺勺地吃,就着小卖部买来的汽水。
在夏天的时候,我带着平,骑车直奔北大里,一直向北骑过了水塔,未名湖,来到朗润园附近的平房院落里,这里有我再稔熟不过的几棵桑树,每到这个时候树枝上便会生出许多累累垂垂的紫红桑椹来。我摘桑椹是久经考验的老手,这附近哪些桑树是结果的,哪些只长叶子喂蚕不结果,我多少年前就已经摸得清清楚楚。紫色的桑椹是甜的,紫红色的则是酸甜并济,我觉得吃起来的味道比纯紫色的还要好些。如果是全红色的,那是没熟的,还要放一放,下次来的时候再说。除了紫桑椹树,附近小石桥对过,还有一棵歪脖子桑树,那棵树上结出来的全是白色的桑椹,没有酸味,但是不如紫桑椹甜。我最喜那棵傍着人家院墙生长的桑树,手脚并用往上爬的时候可以借助墙头,上去的很快。平就在树下接着我扔下来的桑椹。
高二的这第二个学期很快就在这样的节奏里慢慢流逝过去,虽然留给我们的课余时间还是很充裕,让我们还能尽兴地打篮球,骑车出去玩儿,但是随着高三不断向我们一步步逼近,不知不觉中高考升学的压力在自己尚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到来了。
中午在学校的一个半小时空闲时间里,慢慢地每个人都自觉增加了自习的时间,有很多时候,干脆就是拿着发下来的测验卷子答案和教科书一遍遍地对照,划重点,阅读课外辅导。大概是大家都不愿意把中午的宝贵时间弄得过分沉重,当鹏从学校不远的家里扛来一台单卡收录机的时候,大家简直要欢呼了。于是每天中午,那台收录机就静静坐在一把椅子上放在教室前台,谁有现成的音乐磁带就拿出来放。
有那么一天,我从音乐台调频FM的节目里,听到这一期的节目正在介绍一支名为“天堂里的又一天”的歌曲。我觉得这个歌名很有特点,就上了心。主持人介绍这是英国流行乐手菲尔柯林斯的著名单曲,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主持人还说,歌词尖锐地反映出社会现实,有力地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丑陋,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词曲,才可以轻易地进入到人们的心里和人们的心灵共振,等等。
乐曲前奏响起,好像走过教堂边上空洞的过道,头顶上方的一声一声乐音在敲击着心里,仿佛在不解地质问着麻木的人们。突然之间主旋律就已奏起,宏大震撼,和心跳回应,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我去海淀图书城的音像商店,找了许久,居然找到了引进的正版带,是Phil Collins的精选集。我毫不犹豫地就买了下来,然后迫不及待地带到学校,中午的时候就在班里一遍遍地放着。等到下午上课铃响起,我在一片忙乱中跑上前去,把收录机关掉,里面的磁带拿出来,走回自己的座位。
两天以后的一节课上,我收到了从后面同学传过来的一个作业本,拿在手里很奇怪,不知道是谁传过来的,指明是要传给我。我打开它,中间夹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熟悉的北京电车公司400字稿纸,隐隐透出里面深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打开对折的稿纸,云的标志性的飘逸挥洒的字在向我微笑。
“Another Day In Paradise”
下面是抄写得整整齐齐的全曲歌词。在歌词的最后一句和声“Oh Think Twice, It’s just Another Day For You, You And Me In Paradise” 的后面,还有着另外一行字:“歌词抄给你,予以理解词意”。
我心里一喜,把云抄的这一张歌词前后左右读了几遍。我抬起头来,向几列之外云坐着的地方望去,点点头,表示收到了,很感谢。低头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额外地多加什么句子掺杂在歌词之中。云的英语非常好,看来就是抄歌词给我,希望能让我加深理解这首歌的意思,而不是只听着旋律本身不顾歌词,我这样想着。
这个时代,流行乐已经在国内生根开花,港台和欧美乐坛排行榜已经是电台电视台里非常热中的话题。在电视里越来越多地出现欧美的MTV,和我们刚上高中时候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这一日,在一个介绍欧美乐坛最新动态的电视节目里,播放了理查德马克斯的“Right Here Waiting”。如同两年前的介绍台湾乐坛的专题节目“潮”里面的童安格的“忘不了”,刚刚听到的时候,我就完完全全地彻底沦陷在里面。
云夹在作业本中的稿纸在某日又悄然而至,传到我的手里。我拿出来展开,看到“Right Here Waiting”的字样,心就有些发慌,嘴唇发干。云这次的笔迹更加工整,字体虽然依旧飘逸不已,转寰钩捺之处却收敛了几分,不似一贯的洋洋洒洒。我把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来,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是在盼望还是害怕读到最后出现点什么额外写给我的话。然而这样的话终究是没有出现。整张纸就是干干净净地全首歌的歌词而已,再无其它。我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果这首歌歌词和那一首“Another Day In Paradise”对调过来,她上首歌词后面写的那些话放到这里来写,那该有多好。
我这样想着,不禁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过去。云这次却没有远远地看我,像上次那样。她此时此刻在和左手边的男生飞在热烈地说着什么。为什么每次调座位,飞总是能够坐在云的左边呢?
我低下头,细细咀嚼着这歌词。我心里很祈盼这并不是寻常的一首歌,云抄给我应该有她的深意。可是我不敢去想不敢去承认,云想要说的话,便是和这歌词紧密相关的。大概用不着再给我说额外的任何话,这歌词本身难道还嫌不够明白么?可是,可是,这怎么能够,怎么会是我?
“Right Here Waiting”
Ocean’s apart day after day
And I slowly go insane
I hear your voice on the line
But it doesn’t stop the pain
If I see you next to never
How can we say forever?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I took for granted, all the times
That I thought would last somehow
I hear the laughter, I taste the tears
But I can’t get near you now
Oh, can’t you see it baby
You’ve got me going crazy
I wonder how we can survive
This romance
But in the end if I’m with you
I’ll take the ch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