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高中的头两年,时光如同指尖的杨絮,稍不留神就随风而去;那些朦胧的感情像和煦春风里从湿润土地里悄悄冒头的嫩芽,生长得是如此之快,让我在惊觉之后本能地第一时间想要藏起来,不能任它自由生长,因为美好的日子向来短暂,高三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降临了。
我一上高三,就迎来了一个重大挫折,那就是在我寄托了无限希望的化学竞赛里,没能取得好名次,从而失去了保送名校的机会。
从高一到高二,拿了不少市级化学竞赛的名次,成为化学课代表,年级公认的化学学习尖子,定期去上校外的奥赛班,同班和同年级的同学们都知道我在竞赛上倾注了大量的时间和努力。那时候的我对于化学也有着天然的兴趣,觉得在形形色色的分子式和实验室的瓶瓶罐罐之间,有着无穷的魔力,为了对付将要到来的高中化学竞赛,把一本北大化学系大一的普通化学基础教科书看得滚瓜烂熟。在高二结束后的那个暑假,通过层层选拔的我终于有了资格参加北京市高级化学奥赛班的培训,于是那个暑假的记忆便都被一天天的骑车所占据,因为上课的辅导地点在南城长椿街的一所中学里面,而我每天需要早上骑车从北大一直向南,骑行15公里来到学校,培训一整天,下午四点再往北骑行15公里回去。
那个长长的暑假并没有因为我每天如此的奔波而变得凉爽半分,但是心里怀着对竞赛取得个好名次便可以争取个高考的免试资格的憧憬,炎热和疲惫也被抛在了脑后。然而,开学不久后全国化学竞赛初赛,我没有取得期盼之中的一等奖,而是只得了个二等奖。如果得了一等奖,马上可以获得参加全国化学冬令营的机会,而高中部每年在高三都会有个编制外的特殊班集体,那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数理化竞赛尖子生,专门备考冬令营的,进入这个班,意味着不用再备战高考,就算参加完冬令营最后没有进入全国奥林匹克集训队,也已获得了保送北大清华的资格。
我在获得了差强人意的二等奖之后,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古华山一条路,在前面两年已经付出那么多的课外时间准备化学竞赛的前提下,继续参加位于清华附中的补强班,这个是专门为二等奖获得者设立的,未来将从二十人里面抽出三四个加入一等奖的那个班集体,也就等于是二次资格赛;二是就此和我心爱的化学竞赛道别,打破幻想,回到我本属于的班集体当中去,一心一意地和大家总复习,准备高考。
在高二的第二个学期,我对于化学竞赛的投入已经让我战略性放弃了其它不重要的科目,尤其是高考理科不包括的世界地理,世界历史。课上我基本上在低头看化学教材,班里同学对我的这些行径早已熟视无睹,见到也一笑了之,但是仍然闹了个大笑话。在世界历史的期中考试里,我平时不听讲,考前不复习,结果考了个25分,百分制的。当得分宣布的时候,班里哄堂大笑,历史老师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也知道我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学习优秀的学生,但是25分显然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态度问题,任何一个老师就算想捞我都没办法捞,哪怕高考不考,我高中还得结业,不能挂一科在成绩册上,于是老老实实去重新复习补考。从小到大,我考了那么多的考试,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补考,空前的也是绝后的。
我的奇葩世界历史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云的座位并不在我的左侧,她没能第一时间瞪圆了眼睛,黑亮的眸子看着我,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剑眉却是攒起:“你看你。。。不好好学习,搞糗了吧?哈哈哈”。。。这一幕没有发生,因为她当时不在我旁边,但是我能想象出来,如果她在的话,一定会是这样。
我的旧欠太多了,功课需要补很多,才能跟上云,才能跟上班里其他的尖子生们。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比所谓的前十名差多少,也相信自己能够凭自己的真实水平考上理想的大学,那个我从小在校园里长大,既是我的百草园又是我的三味书屋,和我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那个学校。但是现在我面前明摆着是个困境,继续硬磕化学竞赛一条路,前途艰险无比,如果不能超过至少四分之三的其它高中的尖子们,到最后我再不得不撤退,回到班里和大家一起备考,我就会落下得更多。
我做了无奈惋惜的却是最明智的抉择,放弃了化学竞赛补强班的名额,回到了班集体。大家好像都知道我的回归是因为什么,并没有人嘲笑我没有取得好名次,我想,也可能是高三一上来的学业繁忙已经让大家无暇顾及这些小细节了吧。其实我终于回到班集体的那一刻,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刻的存在,别人是不知道的,因为是我心里终于真正地把化学放下了,把冬令营放下了,把高考保送名额放下了。自始至终,我没有一天真正地离开过这个班集体,也没有一天真正地离开云。
高三有高三的新气象,其中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变化就是重新排座位。之前高二的时候,班里的每一列座位,男生和女生是间隙着排列的,而每一横行看过去,男生和女生也是间隔着的,于是每个男生的前后左右是四个女生,每个女生的前后左右也是四个男生,像是围棋里面的连环劫,互相吃住一个眼,轮流提子玩儿。现在到了高三,班里来了新的班主任,也迎来了全新的座位顺序。新的坐法极其简单,男生一列,女生一列,交互着,这样男生的前后都是男生,但是左右均是女生。
整个高二的第二学期,我虽然坐在最后一排,但是云已不在我的左手边,而是隔着我三列的最后一排。现在按照新的排列,我坐在我这一列男生的最后一个,而我的左边女生列的最后一个,便是云。但是可恶的是,我这一列居然比左边的女生列少一人。按照正常的顺序,我的左边是阳,右边是玉,而云在我的左后方静静地坐着。我能听到她清亮的声音,想要看到她却只能扭过头去,那样太突兀,逃不过聪明的阳和玉的眼睛。
我想要回到高二第一个学期,我想要云坐在我的左手,这样便可以每天上课的时候和她一直说话,并且借着和她说话的时机,在转头的一刹那偷偷地去看她的侧脸。
我们这个班是有名的自由散漫,上课的时候底下七嘴八舌,按照不同的地域分成几块儿分别交头接耳;另外,班里有几个油嘴滑舌的男生,也包括我,总是喜欢在老师说话的时候接下茬儿,逗贫,以此为乐,逗全班哈哈一笑。老师们倒也见多不怪,而且高三本就课业繁重,也能理解我们不是存心捣乱,活跃气氛罢了。对我来说,贫嘴是从小到大的一贯习惯,很难改,如果能用任何方式逗全班都乐了,那才是本事。
我由于实际座位是倒数第二排,后面有很大的一个空档,后墙上有一排挂衣钩,每逢秋冬天,同学们的各色外衣大衣都往上挂。我把椅子慢慢往后移了半尺,桌子往后悄悄移了两寸,在课上和身边的同学说话的时候,很随意地身体后仰,让椅子翘起来,只靠后面的两个椅子腿儿支撑,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和身边的同学说话,该接下茬儿还是接下茬儿。
当天下午放学了,我把书包往桌子里一塞,像平时一样出去打篮球。打完篮球天已擦黑,我没有像往日一样去车棚骑车回家,而是回来教室里,看到同学们都已经回家了,于是我把教室的前后门都关上,来到我这一列,从第一排的桌椅开始,每个椅子和后面的桌子拉开一两寸,这样到我最后一个的时候,我的桌子椅子的位置就比之前正常时候退后了些许距离。这样做,第二天同学们来教室里的时候,每一个人应该不会发觉这一两寸的差别,但是积累到我这里的时候,就会让我的座位往后不少,更靠近左后方的云。
再隔了两天,我故伎重演,下课熬到同学们都回了家,回到教室里,把我这一列男生的桌椅再次松动,向后微调。桌椅的间距更大,这一列看起来也更加松散。我排列完了桌椅,回到讲台上看看是不是和旁边的列差别太大了,太大的话还要微调,不能让老师和同学们发现动过的痕迹。其实大大咧咧的他们哪里会发现呢?
第二天是一节英语课,老师向来不拘小节,我们在下面说我们的,他在上面说他的,从来不管我们,相安无事。这节课上的时候,我再次把自己的椅子向后挪了十公分向后翘起来,并且把脚抬起来端在前面的课桌上,一晃一晃地,身体尽可能地向后倾,终于肩胛骨的位置将将够到了后面的墙。成败在此一举,我一边像平时一样接着老师下茬儿,一边脚上暗自用劲儿。“啪!。。。”
在其他同学眼里看来,我经常翘着椅子得意洋洋地随便说话,这次终于玩儿砸了,往后拍倒,摔了个屁墩儿,闹了个大红脸。全班哄堂大笑,前面的同学回过头来看我,两边的女生乐不可支,我羞臊了面皮,低头爬起来扶起椅子,往后靠墙放好,老老实实坐着,把桌子拉到跟前,低头看书不再说话。
在这天放学后,我最后一次回到教室里,把我这一列的桌椅间距调松,尤其是我前面的谦的座位,看起来不能离我太远;先把他的座位调好,然后往前顺次等间距调整过去,直到整列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从这一天起,云回到了我的左边,直到高考完毕业,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