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化学老师张老师教了我们班整个的高中三年,我一直是他的课代表;张老师本人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并不带化学竞赛的教学,但是很喜欢我这个偏科化学成绩很好的学生,每堂化学课只要是涉及当堂演示化学反应,需要我先去高中楼一楼的化学实验室拿配好的试剂,溶液,瓶瓶罐罐之类的,一般是一个长方形的木头托盘里面放着,张老师会在备课的时候先把试剂溶液配好,我帮着她放到托盘里去,然后端上楼,放到讲台上准备好。
这一天上午课间操后的两节课是化学,我们课间操完后,会有十来分钟的课间时间,我们一般会抓紧这段时间在操场上打会儿篮球。我打得正热闹,忽然响起上课预备铃,坏了,我把去实验室拿药品试剂的事儿给忘了!撒丫子就往楼里化学实验室跑,跑进去看到张老师正在等我,我慌慌张张端过托盘,没想到手滑,抖了一下,一瓶稀盐酸洒了开来,弄到托盘上和试剂瓶的表面,星星点点的都是。我一下子懵了。再重新配一瓶等浓度的稀盐酸,时间来不及了,张老师说,没关系,算了,就这个样子拿上去吧。
那堂课上得我精神极度不集中,以前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课上张老师给大家演示的化学实验倒是按部就班,同学们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下课以后我帮着收拾好托盘往楼下走的时候,张老师在前面回头和我说道:“以后不能再这么不小心了啊,我这两堂课胳膊和手都被盐酸烧得生疼。”原来稀盐酸洒得托盘里外都是,瓶壁和外表也沾了很多,她在演示实验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沾了一些在手上胳膊上。我是知道稀盐酸掉一滴到身上的感觉的,心里特别地内疚。
进入高三一个明显的区别就是晚上开始有晚自习了,然后开始有任课老师占用晚自习的时间给我们加课,语文数学是大课,高考重点中的重点,话语权自然也比数理化强一些,至于政治和生物,加课基本上没它们的份儿了。哪位任课老师都想加课,那么课时怎么轮,老师和老师之间如何协调,就成了个问题,一般是老师之间先打好招呼,然后通知课代表告诉班里,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一天晚上的晚自习,按照预先的安排,正是化学课的加课,可是当我们都在座位上做好准备,张老师正准备在讲台前开讲的时候,数学老师蒋老师进来了。
蒋老师兼任我们的年级主任,本人是老北京,说话一向强势,喜欢听话的学生,看不惯早熟的小男小女,在年级老师里颇有威势。张老师一看是蒋老师进来了,就不解地问我,是不是没通知到大家,或者是安排错了?我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站起来回答道,没有,原先应该是我们的化学课,我也告诉班里了。蒋老师非常不悦,拿出上一次测验的卷子,说道,上午的数学课还有几个要点没讲完就课间操了,你们看看测验成绩,你们班考得都是些什么!这节课就上数学。
张老师的性格一向是和蔼可亲,与人无争的,看到这里,叹了口气,卷起讲台上铺开的备课本,出了教室门。我还傻站在教室后面没有坐下,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蒋老师,这节课本来确实是定好了化学,张老师上午和我说了,我没告诉错大家。。。”话没说完,蒋老师就挥手打断我:“你还说啥?你看看你们坐后面的几个这次测验考的分数!成天上课说话少不了有你,就你这数学大题做错,还不赶紧复习?前头参加那么多化学竞赛,花了那么多时间,漏了多少功课你知道么你?”
我呆呆站在那里,心里百感交集;想到了面慈心善的张老师上午因为我的过错,忍受着手上皮肤的刺痛上完了两节演示实验课,想到了她一番热忱想帮助我们班补习化学,课时却被别的老师要走,想到我自己落下了那么多的复习内容,确实是漏了很多的功课,又想到了我那些早出晚归风里雨里放弃寒暑假,只为追寻我心里的热爱和梦想的奋斗。。。心里别扭,又惭愧又内疚,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大颗的眼泪滑落下来。
在我小学三年级以后,我就不记得在同班同学面前公开哭过鼻子;从小到大我在自己班里的形象都是耍小聪明,顽劣不堪,哗众取宠,逗闷子接下茬儿惹大家笑的闹将一个,历任班主任都拿我挺头疼的,虽然无组织无纪律,自由散漫习惯成自然了,但是关键的时候考试成绩还可以。一直到上了高中,都高三了,还和过去的本质保持一致,没什么区别,但是今天,这样的一个场合,我竟然为着看似不大的一件小事,被老师说了两句不轻不重的话,就给说哭了。
全班鸦雀无声,我还站在那里抽泣着,也没坐下。我在模糊的余光里,没发觉坐在我左边的云转头看我,可能身边的人都在震惊之余强做镇定吧。台上的蒋老师也吃了一惊,挥挥手说,坐下吧。
那节加课后来讲了些什么,我已经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唯一有印象的,是平时每堂课都和我时不时说话的云,一句话也没和我说。我当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书本习题册,勉力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习题上来,觉得面皮发热,回想起刚刚的哭鼻子,自己怎么会那么没用,以后云还怎么看待我这么个没用的家伙!不过高三的课业繁重,这样的事情只是小插曲,每个人一忙起来,被题海所淹没,大概就无心再去注意留意这些旁枝末节的花絮了吧。我自己呢,更是转天就把前一天的出丑抛在脑后,上课该说话说话,该贫嘴贫嘴,不长记性。
有一次,我们在后面因为一篇语文课文引发的争论,话题已经不限于课文本身,渐渐地讨论到了别的身上。我大概是发了什么奇谈怪论,说完就洋洋自得,为自己能够镇住大家而得意。云在旁边听了许久一直没说话,但这个时候插话进来,说,你的本意肯定不是这个意思,而是。。。
二三十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在记忆的长河里面褪色风化成粉,随时光流逝,随青春飘走。那天我和云在讨论什么话题,这段记忆早已湮灭,我曾经在往后的岁月里无数次地回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回想,两个人一起的时候追忆,但都无济于事,不管心里是多希望能够忠实地还原那个场景,找到那个话题。但是,在云说出那句话之后,我当时心里的感觉,和我接下来说的话,还有说完话后周边的情景,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仍旧在我的脑海中深深镌刻,没有随着岁月褪掉哪怕是半分颜色。
我听到云对我说的话,一时间只觉得我整个人从里到外,心底里那些埋藏最深的东西,最耻为人知的想法,最需要长久以来手忙脚乱掩盖住的情感,都被我身边的这双眼睛看透,看得明明白白。从胸膛深处往上涌起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在我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我们这片教室后面的小范围空间,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忽然一片死寂。每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我一时间觉得我犯下了大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把我的伪装打得粉碎。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会不会听到我这句话对我改变了印象?她会不会知道我在喜欢她,别人会不会也察觉到我在喜欢云,那可怎么办啊?
我低头再不敢说一个字,假装专心学习,偷偷用眼角余光向左飞快扫了一下,云好像并没看我,但是我觉得我仿佛看到她的嘴角抿起,微微的笑意。
高三第一学期过得飞快,总复习的气氛和平时各种课内外试题集让我们每个人都不堪重负,好在我一向爱玩,上课的时候除了和云说话,手里也没闲着,有空就画苏-27飞机的三面图。
我从上中学一开始,就迷上了军事天地,国外的飞机舰船我如数家珍,苏联在八十年代国土防空军的骄傲是米高扬设计局的主力中型战斗机米格-29,以及苏霍伊设计局的主力重型战斗机苏-27。这两家在几十年里,设计出来的几代战机横贯了苏联的整个天空,具有红色帝国典型的暴力美学。这两架战斗机虽然来历迥异,但殊途同归,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双发双垂尾,两个发动机舱分置吊于机腹下,大型方形进气道的气动布局,无论是从正面,侧面和背面的三面图哪个角度看,都是力量和流线的完美结合。
我家自己的小小卧室里,贴满了从各种军事杂志上剪下来的彩色画页,两面墙上尽是军舰和战机。在我的铅笔盒里面,也被我用钢笔画上了苏-27的侧视图。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画苏-27的侧视图和前视图的诀窍,其实对于我这么个从小学起,画画水平就极差,也没耐心好好学画的人来说,能够用不多的笔触把战斗机画得和我印象里的实物战机非常接近,已经是很难得的成就了。
我在课上无聊的时候,就在草稿纸上面画苏-27的前视图,侧视图,画了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在我印象里,这些都是男生才感兴趣的东西,女生们每天看小说,交流影视剧里面的情节,交流港台流行乐歌星的靓照,这才是她们的兴致所至;云也不例外,她经常戴着随身听听音乐,衣着打扮潇洒,舞跳得又好,迷恋张国荣,但是说起其他的歌星影星来没有她不知道的,无论港台还是中外。MTV录像带只有我们没看过的,没有她没看过的,磁带买了一盒又一盒。每天上学都是踩着上课铃才来,但是放学却是第一个离开教室回家,从来不在学校多呆一分钟。云在学校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大,一定很精彩,却不是我的世界。
然而这个印象最终证明是有偏差的。在那件事过去不久,一天下午下课放学之后,云从课桌里拿出一件叠好的厚纸卷交给我,说道,这个送你。说完她就和往常一样,离开了教室。
我拿着这个挂历纸大小的厚纸卷,有些不知所措,呆了一阵之后,在座位上捱到同学们大多都已经离开教室回家,在课桌下慢慢打开了这个厚纸卷;随着纸卷徐徐展开,一架由铅笔素描成的米格-29战斗机就跃然纸上,展开在我的眼前。
真是一架英姿飒爽的战斗机!云没有采用前视图的角度,也没有用侧视图,而是把自己放在机头处45度角的位置。两个硕大的标志型垂尾高高立起,并且微微外撇,这是米格-29和苏-27的重要区别,因为苏-27战斗机的两个大型垂尾是完全垂直于机身的,真难为云了,她一个平时根本不爱好军事武器的女生,怎么能观察得这么细?垂尾过渡到机身,流线型的机身又过渡到机腹下一左一右两个黝黑的方形进气道,在这里,云用了很多笔来细描出进气道内外的阴影差别,笔画勾勒之际依稀可见进气道内壁黑色的金属叶片光泽;进气道上方,机翼根部和机身一体化,拱起硕大的透明玻璃气泡式座舱,是米格-29的又一重要标志,而再向前过渡到机头的圆形整流罩,这里笔划紊乱却又明暗分别得清清楚楚,把大型圆锥体整流罩的质感表现的一览无余。机翼下分别是左右两个副油箱,未有外挂导弹,副油箱的前端锥体突刺竟也一清二楚,副油箱角度微微向上抬起,感觉像做好了战斗准备。三点式机轮,机头下一个双联式的机轮加上左右两个大型起落架下的单轮,立在寥寥深浅几笔的地面上。。。
这幅画的左上角用英文大写字体写着“MIG – 29”,右下角写着“Thank you for your ‘Ciao ’”。看到这里,我想起来了,Ciao是1990年世界杯意大利之夏的吉祥物,我爸爸给我带回来的钥匙串,我在上一年元旦联欢会开完以后,送给了云。那么,这幅画应该就是云为了答谢我给她的小礼物,用心给我画的,知道我喜欢战斗机。可是,画这么一幅画,得用去了她多少时间和心血啊。我拿什么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