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春祭(13)

我们高三的这个班集体,自由散漫是标签,不管上的什么课,只要老师管的比较松,就在底下分片儿说话,座位离着近的互相说,因为说的多了熟了,也容易成为好朋友。在我和云的座位附近,因为是最后一两排,坐这附近的个子都不矮。坐在云前面的是阳,而坐在阳左手边的便是平,我的铁哥们儿。

平的家里养了两只猫,都是波斯白猫;我们几个平的男生小伙伴自从高一得着机会去过他家那个西山大院,领略过他家里面四五间大开间,甚至是通宵在他家打过魂斗罗,赤色要塞,双截龙这些任天堂红白机的经典游戏之后,就上瘾得一发不可收拾,逮着空子总想去找他玩儿。我每次去他家,总要去找他的两只猫玩儿。我太喜欢猫了,从小就喜欢,又懒又馋的也喜欢,犯贱使坏的也喜欢,见到猫基本上就走不动道儿了,要蹲下来和猫玩半天,摸个够,最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平的波斯猫一大一小,大的那只很威风,不怎么叫,但是极精明。平拿回家一条鲤鱼,个头不小,先养在大水盆里,结果白天家里没人的时候这猫不知道怎么把鱼弄了出来,鱼头啃得干干净净,鱼半截身子却丢在床底下藏起来,过了一阵才发现。平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又弄了一条暗中观察,发现这大白猫围着水盆转圈儿端详半天以后,拿爪子去水面以下不停逗鱼,浅尝辄止不让自己爪子上沾上过多的水,但是几爪子下来,鱼惊了就往起跳,一跳便跳出水盆,被猫叼走。小的那一只波斯是母猫,就没大的这么精力过人,相比之下比较乖,性格很温和。

这一天是语文课自习课文,正好课文里提到有猫,我们几个在后面说话的时候就说起猫。我的座位前面是谦,谦的前面是琨,琨的家里也是部队背景,家就住在平的大院对门的小一点的另一个大院。说到平家的两只猫,琨就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地说道,平的小波斯已经送给他养了。我听到了就隔着云向着平说道,啊,小的送给琨了啊,上次去你家玩儿的时候两只都还在呢,不过也有一阵儿了。平说道:“是啊,也就刚刚送给琨。哎,上次云来的时候,那只还在呢。。。”

平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别人听了也没什么反应,但是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不啻是炸雷响过。

原来云去过平的家里了,应该是她一个人去的吧?否则的话平就会说“上次云她们一帮人来我家玩儿的时候”而不是“上次云来的时候”。对,应该就是云一个人去的,去找平玩儿,他家那么大,那么多好玩儿的呢,而且他身世显赫,请要好的女生来家里玩儿应该是很有面子的吧。云平常那么活泼好动,精力充沛,喜欢的东西又是那么时尚潮流,不知道平会给她什么礼物,会是港台最新出的唱片么,或者是录像带甚至MTV的CD?不知道云会不会喜欢平的猫,喜欢玩儿他的任天堂游戏?不知道平的父母会不会喜欢云,看着云这么英气勃勃的女生觉得顺眼?平一定是喜欢云的吧,哎我为什么以前没有看出来呢?我真的是太自作多情了,不能想的太多,平的条件那么好,我拿什么去和他比啊?

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象没有听见平那句话,还是继续和大家在后面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平时说的话,但是我自己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仍然记得,那个时候心里缩紧的感觉。平素因为和云经常说话,长时间里内心形成的那种见到云就不知从哪里来的亲近感,在这个时刻一丝丝地抽离,仿佛走在海边下午四五点的浅滩,潮水从身旁从脚底飞快褪去。

我无法去问身边的云,你去过平的家里了吗?他家好不好玩?肯定好玩吧。我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凭什么去问啊。从高一开始,从我军训见到云开始,从第一次划分班里的座位开始,我一直想着的就是我想坐在她旁边,离她近多一分我便有多一分的欢喜;和她坐在一起了之后,每一天去上学,只要来到班里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那一刻开始,我便期待着她在上课铃前的出现,她来了坐下,坐在我的左边,我不用扭头去看她,心情便是平安喜乐,和她说话的时候更是如在春风里,温暖阳光照拂身上。她送我手写的歌词,送我手绘的飞机画,作文里以我作为主人公,是不是我的自作多情?我有哪里好了?我是如此的自卑,卑微,平时需要用插科打诨来逗得大家一笑来掩饰和转移大家对我个人的注意力与好奇心,因为我给不了别人能给的东西啊,我什么都没有,只是个兢兢业业努力希望能考上个好的大学,上个自己爱好的专业,将来争取为父母争口气,为他们暗淡的人生添些色彩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人家的孩子而已。

云是那么的优秀,那么的光彩照人,她出现在哪里,都会引起众人目光的聚焦;她明眸善睐,语音清亮,剑眉杏目,英气勃勃,性格却又是如此活泼,如男孩子一般,能和身边的男生打成一片。她家的经济条件很好,还有个大好几岁的哥哥,比我们普通的同学手头零花钱多很多,平常说起想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买了,唱歌极动听,舞跳得好全年级都知道;在校外一定有她自己个人精彩的世界,那是不为我所知的世界,一定也是根本不属于我的另一个世界。

我可能只是和云要好得能打成一片的许多男生之中的一个,却一定是最自卑的一个,也一定是没法给她任何好玩的东西的那一个,因为我自己也没有过这些东西。

之后不久,一堂体育课,我们和二班打篮球。在一次争抢中,我和别人不小心撞在一起,身体没事,但是我戴的眼镜被手肘碰到,飞了出去掉在地上,镜片碎了。这副眼镜其实是不久以前我爸妈骑车和我去宣武门附近的一家眼镜店配的,为的是准备高考,所以爸妈给我特意配了一副好一些的镜架。

我很小的时候视力就不好,我爸家里的基因,几个叔伯和我的堂哥堂姐近视眼都很多。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戴上了眼镜,那时候是二三百度的度数。我小时候太爱看乱七八糟的杂书了,跟着爸妈去到别人家里第一件事一定是去翻别人家的书架,找些历史书通俗演义来看;去到姥姥家的话就要去姥爷的书架上去找《收获》,《十月》,《当代》这类小说月刊,坐在小马扎上一看能看一下午也不出去疯玩儿。我爸妈看我太喜欢看书,怕我视力越来越差,就放我下楼去玩儿,因此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我小学时候放学回家以后往往还能得到恩典,再出家门玩儿个一两个小时直到天黑回家吃饭。

尽管能休息眼睛的努力都做了,在上到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的视力还是差到不得不配上六七百度的眼镜。和别的同学相比,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我这辈子的视力从此都不会变好,只会变差,离不开眼镜了。去打篮球的时候都刻意避免直接的身体对抗,足球也因为这个就基本上不踢了。最难受的是我最喜欢的游泳,在游泳池里必须摘掉眼镜,换上泳镜,但是从小时候开始去北大游泳池开始,其实我一直在泳池里面对的就是一个模糊的世界。我不用去分辨身边游过的是谁,因为根本就看不清;也因为看不清,生怕别人和我打招呼,和我说话,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努力眯缝着眼睛却还是看不清的样子,于是便闷头游,自己一个人游,游完了散场,低着头去更衣室里面换好衣服匆匆地戴了眼镜出来。

上了高一,我才换掉那一副小学六年级配的黑框眼镜,而此时的近视度数变成了七八百度加散光。高一配的这副眼镜,也是在上一副眼镜摔碎之后才不得不去配的,那是个深秋的傍晚,我一个人戴着那副只剩下一个完好镜片的黑框眼镜,吃力地骑到语言学院南门外的一家个体眼镜店,在那里现场等着师傅磨好厚厚的镜片,然后嵌进一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硬塑料镜框。那个年月眼镜框都很粗线条,我的镜片度数又厚,镜片边缘就显得尤其的厚,这就是所谓眼镜度数深的酒瓶底绰号由来。我戴着这副眼镜,直到高三才换上一副金属镜框的新眼镜,可是现在新眼镜也碎了一个镜片,必须拿去配新镜片,而新镜片要一周才能做好,在做好之前我只得去拿出高一配的那副笨重的酒瓶底,重新戴起来。

戴着酒瓶底,坐在最后一排,其实黑板上的字是略有些模糊看不清的,可能因为这两年散光度数又加深了吧。因为面临高考,有一步必经的步骤是毕业升学前的体检,而因为我多年的高度近视,我特意早早就研究透了普通高等院校招生简章里对于身体条件的硬性规定,里面写着如果是数理化等自然学科,任何一只单眼裸眼的近视度数不能超过八百度,否则的话是上不了那些一等重点线的名校的,而我的近视度数,两只眼睛都在这条线的左右,如果算上散光,就很可能达不到要求,那么我上不了想要报考的学校里面的专业的话,我能去哪里上大学,我的前方在哪里?我不敢想,也不敢和爸妈说,他们应该也不知道这个具体规定。尽管我从高一开始拿过不少竞赛的名次,但是现在不得不回来加入到备战高考的班集体同学们当中去,就算我准备得再充分,考试难不倒我,我就能顺利地通过体检那一关么?

在等待眼镜片修好的这一周时间里,我每天戴着旧的度数不太合适的眼镜来到教室,坐在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里,只是低头看书本,习题册,机械地做题,上课的时候也尽量不抬头看黑板,因为黑板上的板书看不清,抬头怕任课老师看到我,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的旧眼镜戴起来很丑,再加上度数不对,我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尽量不去和云说话,而云几次三番和我搭话的时候我都显得逃避,内心自卑到了极点,只是哼哼哈哈,惜字如金,生怕云逮着我,要我扭头像以往那样的面对她看着她。

我听到云和坐在她前面的阳小声说道,你看侃这周怎么了,会是不舒服么?怎么不理人了呢?阳转过头来说道,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心里有事儿吧。她们的这些话我听在耳里,但是我还是怕和她们说话,露出我局促的样子。我不用扭头看也能想象到云此时此刻,秀眉微蹙,杏眼圆睁着又黑又亮,眼里充满着问号的样子。我没有抬头,心里想着因为自己高度近视而变得充满不可知因素的未来,想着我以前戴着度数合适的新眼镜和云无忧无虑地说话的那些神采飞扬的日子,又想到不久以前平说过的那句话,我觉得我在自己心里暗自喜欢很久很久的云的面前,卑微得无以复加。

高三的第一学期很快地就来到了年底,快要元旦了,这是我们高中毕业前最后的一个元旦,除了往年会有的班级联欢会以外,还有一个项目是同学之间互赠留言,当然不一定是给每个人都必须写,而是看自己的偏好,给谁写的留言纸条通过班级委员的统一整理转交到对方手里。

此时此刻的我,眼镜已经修好,我又恢复了以前那个自由散漫,精力充沛,和同学肆无忌惮地上课说话,复习功课的时候又能专心致志的一贯的样子,只是我自己心底里很清楚,这大概就是最后的狂欢,在元旦过去,联欢会开过,笑过闹过之后就必须忘过,接下来的一个学期将是高考前最后的冲刺,心无旁骛,冲刺过终点线,然后就将天各一方,各自长大,各奔前程。

云给我写的纸条如期而至,我对她给我写纸条并没有太大的意外,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她写给我的话。纸条是我们写作文最常用的北京电车公司的稿纸裁下来的下面三分之一,在惯常的可以预见到的诸如新学期加油,争取高考如愿以偿之类勉励的话之后,云另起一行,中间又空了一行,写道:“。。。另外,你真的没有面具么?”看到这里,我的心里悚然一惊。云察觉到我平时戴了面具的么?那么,她是不是知道我其实对她一直有特殊的喜欢呢,是不是把我平时和她什么话都说当作了我想要对她有亲近的表示呢?是不是看穿了以前我的那些小把戏,看穿了我内心真实的心思呢?她这样问我应该还是不确定我的真实想法吧,那我要是再不加小心,流露了我对她真实的情感,她会不会瞧不起我,因为我们明明客观条件差得是那么悬殊?我平时装作无所谓地和好多同学都嘻嘻哈哈的啊,从来不和任何同学的目光直接接触超过两秒,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不会让人误会到有超出这个年龄以外的想法,我是不是和云也太作正经,她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

我没有给云写任何回复的纸条,我不敢写,觉得写些什么都不合适,索性逃避。

元旦联欢会是个晚上,大家把教室布置装点得格外有节日气氛,女生们用彩纸将日光灯管缠绕起来,有同学又搬来音响和电视,还有人拿来了便携的摄录机,在九十年代初,这可是个稀罕物儿。教室中央的桌椅被搬走清出一片空场来,开始是同学们轮流诗朗诵,演小品,卡拉ok,然后是两个男生和我们班与隔壁班的两位女班主任在配乐下翩翩起舞,跳着慢节奏的交谊舞。最后等到气氛都慢慢热烈起来的时候,音响里开始放起炽热的电声迪斯科音乐。

整个晚会过程中一直站在前面班主任的身旁,一直相对安静的云,随着迪斯科音乐突然弹起来,像是打开了身上的开关,欢跳着在同学围成的圈子前一个个地拉人进圈子里来跳舞。外面是数九的冬季,云今天上身穿得是一件全棉的青绿色套头衫,上有白色的英文字,套头软帽旁边的两根白色系带垂到胸前,随着她的身体在跳动。下身一条藏青色水洗牛仔裤,脚蹬一双白色胶皮运动鞋,整个人显得特别的精神。

我没有亲眼见过云在初中时候参加全校艺术节节目选拔跳霹雳舞的那一幕,直到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到云跳舞的身姿。云在圈子里跳着舞,如鱼得水一般,像流动的篝火火焰一般绚丽夺目,却自始至终没有走过来我这边。我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定,呆呆地看着圈子里的云,但是不敢多看,我怕别人见到我定睛看着云的样子,总是看几眼就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别人跳舞,然后再偷偷扫过来看上几眼。我一点都不会跳舞,性格里懦弱和自卑太强大了,做不到在别人的目光里大大方方地打开我自己。我宁愿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在直击肺腑的鼓点里,强做镇静,面色沉静如水,心里却已沸腾。

我告诉我自己,珍惜这眼前的一刻吧,在这个联欢会开完以后,不久便是期末考试,然后便是寒假,然后开学,眼前的这个如痴如醉的时刻将如白驹过隙,便要在备考的临战节奏里一去不复返。今天的时光将会是永久的记忆,于我而言,已经有了这三年的黄金记忆,有了和云坐在一起的难忘经历,高考完将会是天各一方,学业里将难再有交集,人生里亦将互道珍重。我太卑微了,条件太不好了,而云的条件太好了,我能想象的出来,任何一个在课堂之外的场合,面对她我只会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去追求心里一直喜欢的女生是怎样的情景,是怎样的过程,是怎样的感觉,但是我怕如果我去面对云,她对我的情感若是不如我对她的情感,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那可如何是好,我这么一点点的卑微自尊,怎生经得起那样的打击?而如果云对我亦是一如我对她那样的情感,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我们条件差得如此之远,又是多么的不相配?我连高考体检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合格,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如愿报考理想的高校,爸妈没有任何的资源人脉和背景,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家里的一切都需要艰难的奋斗才能获得,这样家境的我,怎么能够拖累云,怎能在别人说起我们之间的巨大差异的时候让云为难?

我觉得,云在上了大学以后,必是和高中一样,轻而易举地就成为大家的目光所聚,她这样优异的条件,大概也只有真正优秀的男生才配得上吧,也只有那样的男生和她在一起,才真正称得上是人中龙凤,相配的一双。我应该去祝福他们两个,我应该知道这样的命运并不属于我。

高考前不久的一天,我心知离别的日子不远了,在一天晚自习相对自由活动的时间里,在大家都在底下七嘴八舌讨论的时候,我和周围的同学们说道,来,让我们临战前大家互相握个手吧。说完我和前面的谦,主动地和两边的女生挨个儿握手。大家不以为意,毕竟仪式感还是要有的,但是我真正想握的,是云的手。我之前从不曾和她接触过,可能在此之后,也再不会有。

在依次握了身边的玉,蔚,阳之后,我略一踌躇,终于身子转向云这里。我怀着道别的心情,破天荒地直视云的眼睛,眼神不再躲躲藏藏,伸出了手;云的眼睛一亮,伸出手来给我握着。

我握住云的手,开始用力,像和别的男生掰腕子那样地攥紧,可以感觉到云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睁大,黑亮的眼神看着我,眼里有流过一丝的痛楚,可是更多的是不解和惋惜。我将云的手都捏得发白了,松手后留下一圈白印。我不敢再看云的眼睛,目光掠过,仿佛看到云的眼中涌起一线泪光。我低下头,身子转回来,不再说话。

因为我知道我将在高考后和云分别,告别这三年的暗恋,也知道云马上就将在她的大学里打开一段更加精彩的人生乐章,而她的身旁也将出现比我好得多的人,会是个比我更加配得上她的人。我想要她将来在和那个真命天子在一起的时候,想到高中的这些过往,回忆里有我。

幼稚的我,只想让云记住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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