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十年代初,高考为期三天,是在七月流火的月初进行的,而不是到了后世改回在相对凉快一点的六月初。我们的高中是在教学楼里呆了三年,从高一的四楼,到高二的二楼,最后停留在高三的三楼,习惯了楼道台阶和大玻璃窗,习惯了课间冲下楼去抢楼下的乒乓球台,习惯了站在过道靠墙边聊天边用余光打量面前经过的别的班的女生,而因为高考,我们需要和别的学校互换考场,不得不离开了这些熟悉的教学楼氛围,因为我们的考场,是位于海淀镇西南的八一中学。
八一中学也是个历史悠久的学校,它的最大特点就是没有教学楼,都是平房教室,这倒是和我的小学很像。这里的平房教室极为宽敞明亮,屋顶挑得极高,大概前生是哪个晚清王府的府邸所在,在这里应该是冬暖夏凉吧。房前屋后是连片的参天大树,夏天可以遮荫,几排平房教室之间有石砌的长廊相连,上有顶盖,在这样的环境里读书,简直就是身处大观园中的学堂。
我们那三天,北京极热。上午考完,中午回家吃完午饭,骑车回来,同班同学三三两两聚在教室边上的大树下乘凉,折扇打开使劲扇,也扇不走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的炙热日光。知了在树尖拼命地振翅儿,“vi..vi..vi..viiiiiiii….”一轮儿一轮儿的颤音。都盼着赶紧开考,至少能坐到高大通风的教室里头去,胜过在外面守着地上蒸腾冒起来的暑气。
那三天,我的精力极其集中,之前一年之久的总复习,越到后来越是心无杂念,自信心也在心里生长了出来。离开了生活了三年的高中楼,也离开了最后一排我的座位,离开了身畔的云。既然云已不在身边,既然高考前要好的高中同学之间都已道过别握过了手,既然我心里已经下决心将三年的暗恋画上休止符,既然我已认定云离开这个高中会有更美好的前方在等着她,我也就能心无旁骛。高考的三天我没有见到云,因为在新的考场座位全部打乱,我也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去寻找云坐在哪里,我知道我们各自在为自己努力奋斗。
最后一天的下午,最后一科生物试卷交到督考老师手里,我们走出了考场,和在外面焦急等候的家长们见面。我和爸妈简单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告诉他们,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 其实从小到大,考试完以后我都是这个感觉,算是实话实说;然后我跟他们说,晚上我要和同学一起玩儿,就不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和几个男生去了剑的家里,在他家的地板上几个人坐着聊天,竟聊了一夜。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当时聊的是什么已经无从追忆,但是当时心里的感觉很清晰。我们都不相信高中这难熬的三年,就这么着结束了,画上句点了。我们这是要毕业,真的马上就分道扬镳了么?
第二天7月10号,是返校日,也是我们高中三年最后作为一个完整的班集体回到学校,过了这一天之后,高三3班便不复存在,将来的再次相聚就将是毕了业之后的重逢而已,不管再过一星期,一个月,一年,十年,都是如此。高考虽然考了七门,经历的三天对很多人来说像是经过了三年那么长,但是真正迈过去的时候回头看,只觉得这三天和之前的这三年,度过得那么不真实,如白驹过隙,如晨雾朝露,如暮霭烟云,没有享受足够,尽头便已仓皇来临。
一直坐在我左边的那个女孩子,那个像男生一样的女孩子,那个我单独面对便会不知所措,人群之中却又能满不在乎若无其事地和她随便说笑的女孩子,随着班集体的解散也要离开我了。将来去坐在她的旁边的另有其人,却肯定不会是我。这便是我能光明正大和她在一起以同桌同学身份随随便便说话的最后一天。我曾经无数次地去想,这一天的到来会是怎样,我盼着高考总复习一直都不要完,我们就不要长大,就那样没有希冀,没有梦想,没有功利心地每天上学坐在一起,放学之后暗自思念而又盼望明天继续去上学,重复前一天,那该有多好!可最终它还是来了。
大家坐在座位上,每个人都拿到了一本高考答案汇编,如果想知道自己前三天考得怎样,马上就可以知道,甚至还能预估一下自己的总分。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这个,宁可做鸵鸟,一眼也不去看答案,也要换来从现在直到将来知道分数这之间半个来月的心灵宁静,否则按照我给自己的心理压力和谨小慎微的性格,这半个月我的日子是过不好的。但是,云和我截然相反,她坐在旁边,手里哗哗哗地翻着那一本厚厚的考题集,看得特别仔细,我不得不和她说道:“别和我对题啊,我不想听。”云大大咧咧的性格一向如此,也一向好奇,也不会怕面对的问题;有了问题她一定要解决,不像我,第一选择是逃避。不过她也很照顾我,没有故意来和我对大题的答案。
班主任说的话并不多,其实大家也都能想到会是哪些话;这个班集体度过了美好的三年,如今分别在即,即将步入大学,面对真正的社会,今后的人生才真正开篇,祝大家一路顺利这样的祝愿为主的话吧。在班主任要交代的话说完之后,同学们从座位上起身,要好的同学之间开始在座位附近合影留念,有的同学拿出来事先准备好的留言本,互相留下高中三年最后想说的话。
云和后排附近的几个女生蔚,玉,阳,平时都是挺要好的,这时候她们也一起站到教室打开的后门附近合影。在我过了很久看到的这张合影里,云今天穿的很随意,但是很少见地穿了一件亮色的衣服,是一件明黄色的短袖无领T恤,上面的两行英文大字“Real Men Love Their Kids!”我想应该就是一件普通的美式文化衫。云的眼神清亮,一如平日,蓬松卷曲的短发极精神,斜靠着教室的后门,右手叉腰,左手握着卷起的高考答案集,嘴唇微微张开,看着镜头仿佛要说着什么。
我拿着钢笔,转悠在教室里,遇到其他同学拿过来的留言本,我就也把自己的留言本拿出来交换。在每个人的留言本上,我写的都是一句话,是我喜欢的英国歌星Rick Astley的一首歌名“Together Forever”。是的,我多希望这个集体可以一直永远存在下去,而不是在今天就完结。在这一天过后的一二十年里,我曾有无数次回忆起它,回忆起当年的座位排序,回忆起在后排那个属于我们的角落,那个以我和云为中心的小空间。
每次回忆到这里,我的双手又仿佛握着米黄色课桌的两角,我的双脚又在用力蹬着课桌下面弯曲的金属脚撑,桌面上摆着的是我宽大的铅笔盒,正反两面贴满了我买的变形金刚贴纸,课桌上是我用钢笔写上去的物理电磁学公式和难记的英文单词,课桌的抽屉里面放着我的蓝黑色墨水瓶和草稿本。我不用向左扭头就可以知道云是不是在看着我,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和她前面的阳说着话,但是只要我察觉到她扭过头来看着我说话,我便也转过头去看着她。她的那些话音,隔着以十年为单位的四维空间里的时间维度,仍旧能清晰地传过来在我的耳边回响,并没有因为时空的变换而减弱半分:“你喜欢听Richard Marx的歌?比如?。。。”“刘德华是香港的一个演员。。。”“切!我就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你也会有面具么?。。。”我仍旧能看到云向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金丝眼镜,歪头想着试卷上的问题,两道剑眉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撅着的样子;我也能看到云在听到我故意弄错说出的笑话之后,好看的杏眼弯弯笑成丹凤眼,鼻子笑得皱起细小的波纹,嘴唇咧开,露出四颗大白兔牙的样子。
我是多么渴望这个班集体能够Together Forever,这样我就可以在这个班集体里,永远享受着我和云的角落。可是现在的我,在给别人留着分别在即的留言,而再过一会儿,大家便要陆陆续续的拿着手里的高考答案集回家,在这个教室里面发生过的一切欢笑和眼泪,便会永远地留在这个教室里。沉默的教室是我和云三年的见证,虽然我因为卑微,觉得配不上云,从来没有向云流露过哪怕半分的真实心意,但是如果教室有生命,它不会说谎,它见到了我做过的一切,它留住了三年以来的声音,图像,味道,只是它不会向别人诉说。
我在教室里给许多的同学留了言,眼神的余光却在偷偷跟随着云。我在逃避着,不想走到云的面前,向她讨要她给我的留言,同时又不得不在她的留言本上写下分别的话。她也没有主动来找我,我转到教室里的不同角落,有时候云可能是出门一下,我见不到她,心里便会打鼓,她是不是已经回家了?我们就这么告别了吗?
班里的同学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地回家了,我们作为班集体,离散的仪式感却也没有那么强烈,我想可能大家都是在疑惑和惊讶中,就此告别了这三年。教室里的人少了起来,我在同学们的留言本上把该留的话都留了一遍,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我的座位,我直起身来,看着教室前方。云正在第一排的附近,好像也是刚刚给别的同学写完留言,直起身来,望向教室后排的我这边。她站的位置离门很近,我的脑海里电光石火地翻出一年多以前那个元旦联欢会临走前的画面,她挨了学校老师的批评,低着头委屈地快步离开教室回家,那时候的我也是一如此时,追了上去。如今,她是不是要走了?
我脑子里突然一片清明,我拿着自己的留言本朝着她走了过去,走到她的身前,平时在教室后排我俩随便说话的那个感觉却已荡然无存,结结巴巴说道:“要走了。。。云,你给我也留个言罢!”
云看着我走过来,眼神里忽然变得轻松,在那一刹时,我觉得云的整个眉头都舒展开了。她微微抿着嘴,分明在微笑,但是这样的微笑是那种释然之后云淡风轻的微笑。我很怕云会责怪我,至少是她的眼神里会责怪我,为什么姗姗来迟,为什么不先让她给我留言,而去满屋子地找其他人留言,为什么非要等到她马上要回家了才来找她,在我的心里她究竟是个什么位置?
我拿着本子,递给云,我看着云的眼睛,我想在那一刻我的眼神是内疚的,是充满歉意的,不是我故意轻慢你,不是别人在我的心里比你更重要,正是因为他们都不重要,我才先去给他们留言,我不想给你马上就留言,是因为我知道,给你留了言,我们就此就要分别了,我是在躲着你,我在千方百计地拖延这一刻的来临。拖得一刻,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便多一刻,你知道么?
我看着云的眼睛,心里更想说的是,原谅我一直戴着面具,我不想让你察觉到我从很早就喜欢你了,我自己觉得配不上你,你太优秀了,我在别人面前都不会自卑,可是在你这里会,而且是自卑的一塌糊涂;我能拥有的东西太少,因此我很怕因为向你流露出我喜欢你,别人包括你会不理解,会因为这个笑话我,而且我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有着无限精彩的可能,比我优秀的男生会在前面等着你,所以我现在下决心来找你留言了,我们在一起的三年会永远在我的记忆里。
云低头想了想,用笔缓慢地在我的留言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知道你必是春风得意,只能祝你未来顺利,更加得意!
失掉黄金记忆,再得黄金记忆。”
我看着这段话,这过去的一二十年里我几次三番夜深人静时拿出这段话来,反复咀嚼,反复思量。我失掉的黄金记忆是什么,再得的黄金记忆又会是什么?失掉的是和云在一起的这三年时光,但是记忆是永不磨灭的呵,再得的黄金记忆,还会和云有关么?离开了云,从此各自走上永难相交的人生路,以后的黄金记忆,还会像这三年这么让我刻骨铭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