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春祭(15)

在二十几年前,北四环路还没有开建,那时候的中关村还是电子一条街的概念;由南向北的白颐路走到中关村这里,向东拐了个弯分支出一条向东的大道,叫做中关村东路。320路公共汽车便是在这里向东拐弯,最后一站终点是保福寺,而保福寺的前一站名为中关村东站。这条东西向的大道南面和北面很多都是中科院的宿舍楼,在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内分布着中科院各个自然科学研究所,老一代的知识分子家庭也就遍布其中,而他们的孩子们很多都去上了中关村一二三小,然后又成为了我的中学同学。

虽然我家不是这个系统的,但我对这一片极其熟悉,是因为我家在八十年代曾经在这里住过六七年,而住的26号楼就在临街的中关村东路站旁边。白颐路上原本只有一趟332路公共汽车,是从动物园开到颐和园的,其间穿行整个由南向北的白颐路,然后在中关村这里向西拐弯,沿着北大南墙朝向海淀镇继续。320路是后来才有的,小的时候每天天蒙蒙亮,迷迷糊糊之间能听到最早一班的320路开到我家楼下,那个站就在这片老式小区的大门口西边不到三十米的位置,售票员播报站名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能钻进我的耳朵里:“320路,开往。。。白云路,请先下后上。”我那时候在被窝里还能去想一下,站名之前那个停顿,说明售票员还没完全睡醒,还要想一下这班早班车到底是往哪个方向开的。

26楼很老,整个楼中间部分有四层,然后两边的两个配楼只有三层。中间部分是筒子楼,两边的配楼是单元式的楼道,和中间部分是通过配楼三层的顶楼连到中间部分的四层过道的方式相连通在一起的。我以前很喜欢没事儿的时候去我家住的那个西边的配楼的楼顶上玩儿,在上面扶着楼沿往下看看门前中关村东路来来往往的汽车,春天的时候可以捡到很多掉落在楼顶上完整的杨树毛毛虫树种。在整数年国庆节的时候,这个楼群东面灯光球场的位置会有庆典仪式放礼花,有时候可以在楼顶捡到不完整的礼花弹皮。

26楼临街,然后往东是28楼,然后再往东就是30楼,是整个这片老楼小区的东南角,30楼本身也在这里拐了个弯,一面挨着东西向的中关村东路,另一面靠着这里丁字路口向北的分支道路。这条略窄的柏油马路,是我小时候每天上小学的必经之路,低年级的时候还要爸妈骑车送,再长大一点以后就和小学同学一起三三两两走去上学,然后放学后排路队回家。这条路承接了中关园和中关村、科学院,虽然路并不宽,但却是那个年代千千万万知识分子家庭们的平凡之路,也承接了我无尽的记忆。

这条路的两旁有座平房建筑,是早年的合作社,那个年代的专有名词,其实就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便利店和菜市场。合作社隔着马路对面是中关村礼堂,这也是科学院这片儿的地标建筑之一,有着沉甸甸的历史。再往南一点,路西是福利楼和中关村茶点,曾经是中科院高级知识分子和国宝级专家们的桃花源,在这里可以买到这些归国专家们在海外习惯的西式点心;中关村茶点的门脸儿很小,但是橱窗很大,里面经常摆放着几个做好的奶油蛋糕,橱窗临街,那蛋糕就施施然盘在橱窗里向着路过的我微笑。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回家的路上走到那里要绕开走,因为蛋糕上面的奶油花太诱人了,不但眼馋,而且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爸爸妈妈买不起这么奢侈的好东西给我,那就躲开些不要去看到,省得自己难受。中关村茶点的街对面是粮店,这个倒是经常去,然后粮店的旁边就是一个新华书店。这家新华书店是从小到大去得最多的新华书店,不但因为在这里能够找到从小学到中学语文的教参,而且这里音像部的磁带卖的是最便宜的,相对来说比海淀镇里面的那些外文书店摆放的引进版磁带,每盒会便宜几毛钱。

我买的第一盘赵传的磁带,他的第一张专辑“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便是在这家新华书店里买的,而没有在海淀的书店买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这里卖磁带不一定要搭上内附的歌词歌篇儿一起卖,而没有歌篇儿的磁带可以省几毛钱。这盘磁带就是云后来有一次借去听过,但是又随口问我为什么没有歌词的。

这条路由新华书店再往南,便是临近中关村东路的丁字路口了,在这里路东是灯光球场,是个很大的标准足球运动场,而靠着街角是个旱冰场,早年是个露天电影院。路西,在30楼拐角的旁边,多年以来一直就是个报刊亭,在我印象里这个报刊亭一直都在,甚至几年前还矗立在那里,只是早已斑驳不堪。我家在我上六年级的时候从中关村搬到了北边的圆明园附近不远的地方,而上了中学之后,大部分上下学的路线不再经过这条小路,而是骑车走白颐路,和白颐路向北的延长线;只有很少的场合,比如我去中科院那些密密麻麻的宿舍楼群里面找我的中学同班同学小伙伴们玩儿,会从中关园骑车穿行过来,沿着这条旧路一直骑,骑到这个报刊亭旁边的丁字路口,穿过中关村东路向南,沿着内部道路继续向南进入到中科院家属区的腹地。

而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里,在我们班集体已经不再名义上的存在之后,在那么一天我恰好没有骑车走白颐路去中学的时候,在我从小到大长大于斯的这条小路,这个街角上,我遇到了云。

这是八月的一天中午,我和几个我们班还有隔壁班的要好的同学,准备继续去中学附近或者是学校里卖书。大半个暑假都快过去了,我们几个把每个人手里成堆的教材,习题集,复习提纲,历届考题和答案汇编等等整理了很久,捋出几百本可以拿出来当二手书甩卖,而这个时候中学已经有暑期培训班开始上课,可以把书卖给未来一两届的毕业生们,而附近中科院庞大的小区街道上也会是个卖书的好地点,因为在这个方圆几公里的地面儿上,好学的孩子们实在是太多了。

我骑车从家出来,大概是因为天很热,决定从中关园里面走,而不去走白颐路接受大太阳的洗礼。这条小路经过中关园,骑过化学所旁边的一个小门,就来到了面向中关村东路的大直道,不久就经过了科学院礼堂,新华书店,马上来到那个丁字路口拐角处了,却看见熟悉的报刊亭北面的方砖平地空场上,有个熟悉的背影坐在那里,面前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几大摞书。这,这不是云么?

我离着很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跳下车来推着,慢慢来到云的身前。只见云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无领T恤,胸前的大字我却没敢看;一反常态的是,今天没有穿中学时雷打不动的长裤,而是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裙子,裙子不长,因为云的个子很高,相对来说腿就显得很长,而裙子便显得格外的短。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裙子堪堪只到膝盖,露出小腿和半截大腿。

我结结巴巴地和云打招呼道:“云,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也太巧了。。。”云抬起头来,看到是我,眼里闪过一丝窘迫,双手下意识地把裙子的下摆往下拉了拉,然后双手互握,就那么坐在那里:“嗯,对啊,我来这儿也卖书,习题集应该还挺好卖的,不过今天才刚开始,还没开张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云穿裙子的样子,以前三年一次都没有。她一直是短发,一个大男孩子的样子,个头高挑,腰挺背直,头永远是扬起,如果英姿飒爽是可以用在女生身上的话,那么不会有第二个女生比云更适合这个词。她的个性爽朗,大大咧咧而又活泼不羁,像极了她的偶像张国荣。她平时穿的衣服也从来没有女孩子喜闻乐见的那些带有花边的衬衣,百褶裙斑点裙长裙短裙,而最多的便是T恤衫,夏天便是随随便便的一件美式无领文化衫,春秋天在外面加上了校服或者其它运动服外套的时候,里面是大翻领衬衣,白色的领子会翻出来潇洒地分开,而冬天穿的最多的是棉质套头衫;她从来便是穿长裤,极少穿紧身的,而各种仔裤和萝卜裤倒是最常见的。这些衣服和她的气质极搭,我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眼中的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假小子。

而今天,这个穿着裙子的云,就在我的面前。她的头发好像最近刚刚修剪了一次,显得比高中时更短,但是额头前的卷曲刘海儿还依旧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恍惚之间能看到她和我刚刚讨论完习题,对完答案,潇洒地下嘴唇往上吹一口气,额头上刘海儿飘逸开去的样子,那是我至今闭上眼就能在眼前像静静地河水流淌开来的清晰影像。云的眼神此时此刻却不似在课堂上坐在我旁边时候那样,而是有着几分不自然,但是和我相比,我更加窘迫。和云说着话的时候,她那要命的裙子下,大腿在阳光下白光耀眼,让我眩晕。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云,我在高中是那样的喜欢云,却从没有把她当作一个普遍意义上的女孩子,和别的女生一样的女孩子那样去喜欢,但是今天让我没有丝毫思想准备之下遇到的云,却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

我眼睛看着云的眼睛,说了几句自己其实是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但是这不怪我,因为我的眼睛根本不敢乱看,不敢移到别的地方,我只能看着云的眼睛,让她知道我只是在看她的眼睛,而不是去注意她身上的其它。我怕她注意到我的眼神不自在以后,会不好意思,会觉得我不是个正经的男生。云的长腿实在是太夺目了,我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有把眼珠子乱转,但即使是这样,余光里云的大腿仍旧白得刺眼,让我心惊肉跳,如坐针毡。

这应该是我在活到了十八岁以后,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女性的魅力。对我而言,之前的三年,因为有了念兹在兹的云,不怕去学校投入到疲累的高考总复习当中,反而每一天都在期待着去学校可以见她,那样的喜欢实际上是在男女爱情之前的稚嫩的萌芽,是更加纯粹的喜欢,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下的朴素的喜欢,是见到这个人便欢喜,却从不知为何欢喜的喜欢。

我是多么盼望能够回到那个下午,我在遇到报刊亭旁端坐的云之时,可以把我的自行车支在一边,和她聊着暑假的琐事和高考后上大学前的种种感受,坐下来坐在她的身边,距离不用很近,也可像之前那三年一样,就像我们还是同桌,我们还是每天到学校上课,云还是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在我的身畔坐下,我不用扭头看她就能感受到她的微笑我的欢喜;我只需坐在云的小马扎旁边的方砖上,还是像那三年一样故意说错话逗她笑让她开心;遇到有经过的行人呢,我就装作粗声粗气地吆喝着帮着云叫卖那几大摞书,然后遇到带着孩子来看习题集并犹豫不决的大人呢,我就故作豪爽,喊着多买一本的话这几本也送您了,然后惹得云在顾客走远了以后故意埋怨我说都像你这样可怎么做生意,怎么这么便宜就卖给人家了,然后我就会哈哈乐着说,云你都卖了这么多钱了,要请我吃冰激凌!。。。

。。。

这些都没有发生,实际发生的是我在和云说了几句之后便互相道别,我去继续会合我约好的哥们,去中学附近继续摆摊儿。这些场景都是我想出来的,都是我在那其后的十几年间,在我辗转反侧之时,在我的生活遇到挫折困顿之时,在我犹豫彷徨之时,我便会回想起那一天。不敢去想之后的故事发展,也只是去一遍遍地折磨自己问自己,如果我当时再勇敢一点,如果我不是个懦弱的孩子,那会怎样?但想到最后,多半是认了命运,于是在下一次回想到来之前,重复着以前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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